阿古那·厉久那一瞬的迟疑,高炽看来是破绽,战中瞬息万变,机不可失,他几乎是想也没想便刺出了那一枪。
久经沙场,高炽从未想过能有人会在战场上仍把生死置之度外,对另一人言听计从。
可今日,这样的人居然出现了。
他自问对待劫持迎亲队的歹人没必要留手,他也认为这一枪过去恐怕还得打个有来有回,最差不过是擦着对方身躯落伤。
可决计不会就这般顺畅无阻地一枪穿心。
他于战场上杀人无数,自然知晓这一枪过后,此人绝无生机。
这也让他更不理解,为何此人就是不躲不闪不避?
难道就因为旁人一句“停手,不要打了?”
高炽的目光自阿古那·厉久的身上移转至沈夏。
此时此刻,沈夏已然跑到阿古那·厉久身前,先于对方失血力竭倒地,伸出手将人拥入怀中。
鲜血点染着火红的嫁衣更是艳烈,先前似野兽般凶性难寻的头狼勇士在新嫁娘的怀中温驯得像一头寻到了归乡的忠犬,依偎着他的主人,只粗重喘息着,一言不发,只一双锃亮的眸子一瞬不瞬注视着眼前的人。
高炽不明白,沈夏当然知道这傻大个儿为何不躲。
怕不是大神植入的底层逻辑在作祟,他的话就这么好使吗?以至于让对方舍生忘死。
沈夏头很痛,脑子很乱。
两人相拥着一言不发,沈夏紧蹙着眉,满脸担忧。
在其怀中的阿古那·厉久那炽热的眼神无声诠释着两人亲密无间的关系。
就在高炽愈发以为两人是情人关系后,沈夏一声“阿兄”彻底打破了高炽肮脏的、狭隘的猜想。
未免阿古那·厉久受到二次伤害,沈夏扶住贯穿其身的枪杆不使晃动,满眼心疼,说出口的却满是责怪,“阿兄,你在干什么啊,别人打你,你不知道躲的吗?!”
“你在……”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阿古那·厉久伸出手,触碰着沈夏紧蹙的眉头,企图为其抚平,“阿弟,不皱。”
“你为什么要来啊!我不是让你好好练功吗!”
“我……练……”这么说着,阿古那·厉久抬起手指向那被长枪贯穿的部位,“可……这里……疼……你……不好……”
虽然词不达意,但沈夏却听懂了,是对方感应到他可能出事了,故而才会前来的。
看着对方双手已是血肉模糊,沈夏完全能想象得到对方是如何拼尽全力打碎的镇龙石。
他曾感念大神植入的底层逻辑帮了他的忙,当下却又为这个底层逻辑的强大而深感无力。
这底层逻辑未免也太……
因为他可能有危险,便奋不顾身前来。
因为他就站在对方身后,若躲开了这一枪,他就可能受伤,故而不闪不避拿命护着他。
这是……
想到这儿,沈夏带着哭腔吼出声,“谁让你自作多情来救了!你出来干什么!老老实实待着不好吗!我不需要你救!你傻吗!!!”
最后他几乎是哑着嗓子吼出声的。
吸了吸鼻子,眼见着怀中人因失血过多面色逐渐苍白,即便知晓徒劳,沈夏也尝试着伸出手去捂住对方的伤口,仿佛这样做就能让对方少流一点血、生命能多存留片刻。
此时沈夏双眸已经被泪意熬得赤红,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怀中的傻大个儿。
但他还是斟酌语句,余光一瞥身侧的高炽,隐晦示意。
“不要再出来了,我不用你救,你就待在你该在的地方。”
失血过多,生命快要走到尽头,阿古那·厉久仍旧以眼神表达着他的不愿与不舍。
“听话!!!这次回家了就不要再出来了。”
纵使力竭、纵使鲜血流尽、纵使生命所剩无几,阿古那·厉久还是执着地在抚平沈夏紧蹙的眉,理顺沈夏因先前跑动而被风吹乱的发。
虽然在这个世界相处的时间不长,可这头笨拙的、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小狼,还是让沈夏颇有触动。
情绪堆积憋闷许久,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分明是哭腔,却又违心喝骂着:“你怎么这么傻……”
而后,沈夏便俯下身紧紧拥抱住对方,压抑地、似无助的小兽呜咽。
头狼陨落,身旁的狼群一时没了方向,只守在一旁逡巡不去没再发动侵袭。
狼群不出手,见高炽抬手制止,将士们也收了兵刃不再出手。
高炽就这般站在沈夏身侧,看着对方痛哭,直到声音嘶哑,直到他怀中的人鲜血流尽再无生气。
深呼吸,自知是这场惨剧的罪魁祸首。
嗫嚅着唇,在听着对方嗓音都嘶哑破败时,伸出手搭在沈夏肩侧。
“你……节哀。”
此时说什么都很多余,人是他杀的。
作为刽子手的他却要安抚对方莫要悲伤,实在太过荒谬。
但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他戎马半生,迄今为止从来不会为出枪而懊悔。
但今时今日……
他却恨自己出枪是那样快、那样不留余地……
若是他迟疑片刻,纵使没有迟疑,哪怕刺偏半分,此人都有生还之机。
可每一次出枪他都带着必胜的决心,绝不容失。
一切的假设很是徒劳。
此时的高炽一改往日对沈夏的偏见与不耐烦。
毕竟对方此时的悲伤与痛哭是那样地真实。
真实到让他猝不及防,让他也被带入其悲痛欲绝的哀凄心境之中。
初见此人,其轻佻、恣意,一路相守其跳脱的脾性也颇令他头疼。
他心里甚至是有些厌烦……
可一切的负面情绪在此时都被无边无际的懊悔所掩盖。
他杀了对方的兄长。
于情于理,对方兄长哪怕前来劫持,也是以手足亲故的立场,情有可原。
纵使换了他,恐怕……
他都不会坐视自家亲妹子被送走嫁给一个素不相识年岁能当爹还有余的异族男子。
他哭得是那样地悲伤。
即便只有只言片语,也能看得出那勇士平日里颇为疼宠这妹妹。
因为舍不得对方受伤,哪怕是必死的局面,对方也不躲不闪不避。
换了他……
他恐怕做不到。
由此及彼可预见,此人在对方心中是多么重要。
而他,杀了对方最亲的亲人——视其如珠如宝的亲兄长。
无力感、疲惫感后知后觉来袭。
高炽双手都开始颤抖,被动等待着沈夏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