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然接受即将到来的谩骂与责怪,甚至也做好了准备对方会在面圣时参他一本。
所有的坏结局他都预料了。
可当沈夏开口的时候,高炽更是茫然。
“将军,你把你的枪收回去吧。”
喑哑的嗓音听上去破碎且轻飘,若不仔细去听,伴随着大漠的风沙几乎会错过对方的话。
可高炽一直都在关注着沈夏,哪怕当下沈夏气若游丝,他也能清晰地捕捉到对方话中的每一个字眼。
沈夏这么请求,自然便略微松开了怀抱,将阿古那·厉久背对着高炽,便于高炽拔出枪头。
高炽一言不发却也照做。
待长枪拔出,一股鲜血又被带了出来。
沈夏离得近,整张脸都被染上了血色,从始至都不避让。
他甚至就这般低垂下了头,亲吻在身体冰凉的怀中人的额际。
如同对方轻抚他紧皱的眉头那般,用这一吻抚平了阿古那·厉久死前的燥郁与不甘。
伴随着亲吻,沈夏伸手将对方的双眼合上。
在生命的尽头,他饲养的狼仍旧专注地看向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风吹过,当血流尽了,这头狼便随风去了,临死前都依依不舍放心不下。
到死他的目光都未移转,一颗心也满满装的都是他的主人、他的阿弟。
沈夏知晓狼是很忠诚的生物。
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
一生也只会有一个主人。
不单单是基于植入的底层逻辑,混合了狼性基因的阿古那·厉久,真就是他手底下最忠诚、也最憨傻的小狼。
不会趋利避害,不会明哲保身。
对方活着一日,眼中就会有他,心里也只会装着他。
这种感情……
越是理解,越是让沈夏深感无力报偿。
他此时的沉默与其说是悲伤,倒不如说是无力。
无力于无法回应如此厚重的情感。
无力于即便对方死在他面前,他仍就在想……没关系,对方还会活过来的。
他的随意与淡然对不起这头傻狼的满腔热血与忠贞。
对方不避不让并非出于其身不死,只是怕他受伤。
彼此之间的在意与关切如此不对等……
他何德何能啊……
沈夏就这么搂着人,许久不动,一言不发。
感受着胸腔之中名为“心”的存在在阵阵跳动,试图感知到哪怕有一分一毫的痛。
可令沈夏失望的是……
没有。
他的感情就是如此淡薄。
情绪起伏,心情复杂,沈夏自然无心表演。
高炽就这么看着沈夏难得暴露出的真实面貌,一同沉默不语、默然伫立。
赤红染血的嫁衣就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入了他的心间,使得他呼吸迟滞,心间莫名一痛。
他看着对方亲吻着冰凉的尸体,而后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呆愣着,双眸失去了一切的神采。
能生出这般跳脱的性子,想必是受尽了宠爱。
而谁能给他这样的宠爱……
眼前回闪过那高大威猛的汉子临危不避,任由长枪贯穿身躯的画面。
高炽阖眸,一切不言而喻。
“我们西楼人是不入土,只升天的……”
沈夏仰望着天穹,看着苍鹰盘旋不去,唇角勉强牵扯出了一抹笑来。
“辛苦将军将我阿兄寻一处足够高、足够险的山顶安置吧,长生天的使者会来带走他的。”
高炽不清楚,对方是忍住了何等的悲伤才能对他这位弑杀手足的仇人如此平静交谈。
他不似往常烦闷不以为意,言辞之中满是郑重,“好,我会亲自去做这事。”
顿了顿,高炽又闻,“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吩咐吗?”
沈夏环顾四周,狼群没有散去,仍旧环绕在附近注视着他们的王。
于是沈夏抬头看向高炽,沾满血污的苍白的小脸之上,明明还带着泪痕,却仍旧牵扯出了一抹勉强的笑来。
“别让将士们伤害狼群,他们都是阿兄……很好很好的……朋友。”
说到朋友这个词的时候,沈夏的嗓音颤抖不稳。
仿佛是看着兄长的狼群在睹物思人。
自己有错在先,高炽自然无有不应。
下令吩咐将士们不得出手伤及狼群。
之后是高炽牵着自己的战马将阿古那·厉久的尸身运往了附近目之所及最高的沙丘之上。
待登顶,着人铺满了花草堆后便将尸身安放上去。
狼群也追随了一路,直到他们的王寻到了安息之地,便纷纷簇拥上前,匍匐在四周,作守护者的姿态环绕不去。
此情此景,高炽也不免看得眼热。
联想此人先前与他战得难分高下,死后更能让群狼送别。
若此人不死……日后定能成为一代英豪,不弱于他。
余光瞥向一旁的沈夏,联想此人之前如此配合远嫁甚至轻佻的言行。
高炽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下一刻,沈夏的目光看了过来。
冷漠的幽深的瞳孔之中重又汇聚出了光亮,而后牵扯着嘴角,重又恢复溢出之前那般明媚的笑来。
“将军,我们回去吧,辛苦送我去北齐王宫,我想快一些见到我的夫君。”
沙哑的,深藏不甘的。
明明身似蒲苇荏弱不堪,却以莫大的勇气挺身而出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守护着亲族与子民。
艳阳高照之下,身旁是群狼送葬的盛景。
高炽一颗心怦然跳动。
沉沦是一瞬之间的事,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