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日,高瀚都浑浑噩噩。
眼见着昔日对自己言说真心剖白心意的宠妃笑靥如花地在侄儿的怀中邀宠献媚……
甚至就连今日清晨,此人都还在榻上媚眼如丝,言说真情两不疑。
人心怎能恐怖如斯?
高瀚想不明白……
事实上,高瀚自打登基以来就有太多的事想不明白。
他也不是非要在这个王座上死赖着不走。
只是……
扶他为太子的人,给了他王权,日后又以他体弱多病越俎代庖垂帘听政。
敬他为君奉他为主的臣子,也曾在宫中与他定下约定言说君臣两不疑。
就连新婚妻子,不论是萧贵妃还是如今的昭妃,他们口口声声说着爱,但是做的事却都让他备受伤害……
这个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一群疯子大言不惭论忠义。
一群背信弃义之辈论良善、论公道。
你们的公道是拿到手了。
那他的公道又谁来给?!
“陛下,宫外无事发生。”
他不是傻子,听得到刀剑相接、兵马厮杀之声。
可他心爱之人就这么捧着他的脸颊、一往情深说着三岁孩子都不会相信的谎言。
他却信了,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反抗。
保皇党在为他厮杀,可被他们拱卫的君王却早已引颈受戮,任乱臣贼子剑指王庭。
他只是想抱着微薄的期待再去赌一次……
或许这一次,这人是真心实意的,不会再像过往那群人那样欺骗他。
可他啊……
这次依旧是输得一败涂地。
人心这种东西太可怕了。
高瀚是真的累了,也不想再去争什么。
即便当下手镣脚铐加身,冲着乱党、昔日言说誓言的好侄儿高呼万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妃子喊别人陛下、夫君,他也无动于衷。
甚至在百官群情激奋愤然不跪时,他是第一个双膝重重砸向地面,三拜九叩高呼吾皇万岁的那个人。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所以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行……
大典之后,伴随着殿门洞开的沉闷声响,沈夏一步步走入殿内。
打老远便瞧着蜷缩在角落里形容狼狈、目色空洞的高瀚。
曾经高瀚虽然体弱多病几经病痛摧残,但眼神里始终都是有光的,也曾心怀广志。
但经历过这一茬,尤其是被沈夏蒙在鼓里糊弄后,髙瀚的眼中彻底失去了高光。
哪怕他就站在对方面前,髙瀚的双眸也没有聚焦,跟个木偶似的空洞无神地眺望着前方。
蹲下身,伸出手,沈夏捧起对方的面颊。
就这么看着,忽的,指尖顺着对方的眉尾开始描摹,直到将对方的面容都刻绘过一遍……
坏事做尽做绝过后再说对不起,着实虚伪又恶心。
这种事沈夏肯定是不屑于做的。
此时此刻,他就这么看着面前这位被他玩疯了的废帝,忽地,笑出了声。
“高瀚?”
对方没有回应他,就这么呆傻地任沈夏打量着、把玩着。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天子的威严。
该说高炽跟沈夏臭味相投蛇鼠一窝。
在论及如何处置高瀚时,两人异口同声。
“他好歹是我的叔父,昔日与我在宫中亦颇有情谊。”
“好歹是我的夫君呢,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么忍心看他去死呢~”
两人相视一笑便决定了高瀚未来作为傀儡、囚徒的余生命运。
可如今瞧着这么一毫无生气的傀儡与囚徒,沈夏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不清楚这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在与之对视沉默的时光里,沈夏脑内走过与这位废帝昔日相处的点点滴滴。
虽然说不上爱也谈不上喜欢。
但他不讨厌这人。
比起高炽那种狗东西,其实高瀚从来没有伤害过他。
甚至当高炽持枪指过来时,高瀚也是先一步挡在他身前,替他向高炽求情,让高炽别伤害他。
那时候高炽笑得何其嘲讽,他朝沈夏伸出了手,当着高瀚的面亲昵呼唤着沈夏的名。
“浔儿,过来,到我身边来。”
高瀚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夏,即便事实胜于雄辩,此人还在自欺欺人,抓握着沈夏的手,无声祈求着沈夏不要离开。
沈夏没再看高瀚一眼,面无表情阴沉着脸色冷漠地一根一根掰开了高瀚握着他手的手指。
就这么坦然地走向高炽,依偎在对方怀中。
临了回头看向高瀚,眼里既没有爱,也没有丝毫留念。
高瀚的一颗心登时就碎了。
即便他早有预料,可不见棺材不落泪。
直到沈夏真的明晃晃背叛了他,在此之前,高瀚对沈夏都是无条件信任。
可笑吗?
高瀚拼尽所有去爱,到头来却一无所有。
指腹磨砂到人唇瓣,曾经这位废帝便是用这张嘴一遍又一遍予他深情的吻,诉说着柔情爱意,予他特权、许他恩宠。
可如今,即便他人就在对方面前,这人也不会再对他说出哪怕一个字了。
疯子哪里认得出他是谁呢……
“你在怪我吗?一句话都不想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