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丽尔从出生起就知道很多事。
比如,原本她不该出生的。
比如,她的阿娘应该只有一个孩子,她与大哥哥都是多出来的那两个。
可是本该存在的那个孩子没了,而她跟大哥哥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她见不到大哥哥,大哥哥对她相当不好。
以及……她看到了那个本该存在的孩子的一生。
每晚入梦,那个孩子所经历的事情就会出现在她的梦中。
而她就这么旁观着,看着那个孩子在西楼作为孩子王成长,享受着万民爱戴,阿爹阿娘的宠爱。
他被所有人爱着,仿佛是整个世界的宠儿。
直到,北齐的军队践踏了国土,他毅然决然为了国家牺牲了自己。
往后的事,萨丽尔秉着呼吸看过。
那个孩子被世界所宠爱,但是这样的天赋到了北齐却成了一种诅咒。
他辗转于不同人之间,那些人嘴上说着爱他,可到最后却也只是将那个孩子摁在身下肆意妄为。
他们只是馋他的身子罢了。
除了……大哥哥。
揽镜自照,看着镜中的人,年幼的萨丽尔抚摸着自己的脸。
她总觉得活像是自己偷走了本该属于那孩子的一生。
她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可是……
她已经出生了,因为她的出生,那个孩子在六岁的时候就死了。
仿佛只是为了给她腾出位置。
胸腔憋闷,萨丽尔抬手捂住胸口,里边疼得厉害。
这份愧疚心让萨丽尔饱受折磨。
直到见到了她的大哥哥,对方的脸跟梦中她认为唯一配得上那个孩子的王者相匹配。
而这样的王者,是她的大哥哥。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偷来的、是牺牲他人得来的。
可这一切无法宣之于口,只得强颜欢笑,装作没心没肺的模样。
那个孩子为了修正时间线牺牲了自己,就为了让所有人的人生回到正轨。
那……什么是正轨呢?
想来是一切都正确的模样吧。
和亲是一定要去的,争宠是一定要有的,以及……一定要爱上高炽,成为对方的皇后。
这样,才是阿古那·萨丽尔应有的人生。
她微笑着走向那必死的、既定的宿命,即便她的二哥哥——那个被她掠夺了人生的孩子一脸心疼地看向她,尝试着让她不要走上那条路。
她也依旧故我。
爱或许能让一个人盲目。
但真正让萨丽尔心甘情愿赴死的是良知。
她在铜镜中看着自己的样貌就像是看到了梦中那个为西楼、为苍生牺牲的王子。
他都能做到,为什么她不能呢?
她可以的。
同样的事到了她的身上,哪怕有一刹那的犹疑,她也选择最正确的、最贴合需要修正的时间线行事。
因为这样才对得起那个孩子的牺牲。
也正是因为走着那个孩子曾经走过的路,萨丽尔才切身体会到对方所肩负的究竟是怎样的千斤重担。
她做不到像对方那样耀眼,让该喜欢上西楼公主的存在喜欢上她。
可是时间线需要这样做啊。
为什么换成了她就是做不到呢?
为了所谓的正确,萨丽尔开始不顾一切,甚至日渐魔怔。
过于极端而自我,以至于再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二哥哥,高炽……是北齐新的皇帝了吗?”
“二哥哥,我不走,我想当皇后……”
“我想做高炽的皇后。”
正确的时间线里,西楼公主是高炽的皇后啊,他们恩爱、最后同生同死……
往后的事,萨丽尔就像是一精准的矫正机器。
不光是成为了高炽的皇后,也在暗中相助自己的大哥哥一统西域三十六国,最后剑指北齐。
这样……就对了啊……
以及,最后她的丈夫、北齐的君王是怎么死的呢?
她是凶手来着。
所以……
“陛下,这是最后一杯了,臣妾陪您喝。”
可对方的那句话将本该与梦境相融、活成那个孩子的模样的她唤醒。
临了,她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与她同样的情感,其名为成全。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为了那个孩子在努力吗?
这样一来,也不孤单了。
最后的最后,萨丽尔眺望着那寄宿着二哥哥灵魂的苍鹰。
拔下头上的金钗,耳畔回荡着巫医婆婆的话。
“如果想要让二王子殿下彻底恢复,只能是至亲之人,心甘情愿献祭一切……包括灵魂。”
所以,二哥哥,你的人生,萨丽尔帮您走完了,剩下的旅途,该您跟大哥哥自己走了。
闭上眼,金钗入喉,鲜血漫溢,身体因鲜血阻塞咽喉导致窒息而抽搐着,最终与高炽共赴黄泉。
这,就是西楼公主与北齐末代君王的正确的结局。
“他们”彼此深爱。
纵使江山倾覆也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她不会再回到草原之上,也不会再成为西楼的孩子王。
她只会以北齐皇后的身份记入史册。
而这,便是应有的、独属于西楼公主的结局。
梁上的苍鹰早在高炽吐血而亡的时候便已静止不动,直到萨丽尔也归于正确的历史洪流后,寄宿的灵魂才回到了甘愿献祭的躯体之中。
拔出脖颈中插着的金钗,伤口虽未愈合,尸身却可行动自如。
“萨丽尔”重又抬起了头看向阶下的那带着苍鹰远去的背影,嘶哑着嗓音开口呼唤,“阿兄。”
阿古那·厉久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萨丽尔”,瞳孔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