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难以置信,而后又看了看肩侧的苍鹰。
他当然知道这鹰已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阿弟了。
可是面前的“萨丽尔”也不是他的小妹妹了。
将高炽的尸身安置好,“萨丽尔”缓缓走下玉阶,来到了阿古那·厉久的身前。
抬起手,轻抚着对方的面庞,环搂着对方的脖颈,依偎贴靠着。
“阿兄,带我回家。”
冰凉的身躯昭示着对方活死人的身份,阿古那·厉久颤抖着手,最终还是环搂住对方的腰。
“好。”
彼此心照不宣,阿古那·厉久当然知道对方是谁,但他俩谁都没有提。
这多出来的日子,是萨丽尔给予的。
而这样的留魂仪式并不长久,只得七日,短短七日怎么可能抵达得了西楼。
但“萨丽尔”还是执着于回到故乡——对方塑造了历史中的西楼公主,那他得圆满对方最后回家的心愿。
阿古那·厉久将那冰凉的身躯搂在自己的怀中,二人共乘一骑急速奔驰。
即便知晓无法抵达目的地,他们仍旧奔赴在回归故土的路程之上。
每一日,“萨丽尔”都会更腐烂一些。
直到第七日,尸臭已经难以掩盖,可阿古那·厉久仍旧没舍得撒手。
当日上三竿照射到此处,龟裂的皮肤都开始剥落。
“停下……阿兄。”
“萨丽尔”的声音都变得虚浮、微弱,若不是凑近了听,怕是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可阿古那·厉久就是听见了,不光听见了,他还依言照做勒马停驻。
“抱我……下去。”
“好。”
环搂着人下马,来到一旁。
“萨丽尔”抬起头看向一旁杂草丛生的荒原。
那里似乎应该被清除杂草安营扎寨,而后环绕着一群士兵,而后有某个混蛋将他摁在地面上做些让他并不高兴的事。
耳畔仍有余音回荡,是将士吼声震天,握着长戟顿地阵阵,声势壮观。
眉头微蹙,“萨丽尔”拉扯着眼前人的衣襟,吩咐道:“阿兄,把杂草都烧了,然后我们一起……看月亮。”
分明艳阳高照,哪里来的月亮,但阿古那·厉久仍旧听话照做。
他将“萨丽尔”安放在一旁便任劳任怨去除草。
直到清出一块空地,他才回返将人重又抱起,一同去往空地中央。
“不对,再往旁边挪一挪。”
“萨丽尔”指挥着,阿古那·厉久听从执行。
直到被抱到曾被施暴的那个位置,“萨丽尔”才轻扯了扯对方领口让对方停下。
阿古那·厉久就这么抱着人坐下,“萨丽尔”依偎在对方的怀中。
这七日他们不是在披星戴月赶路,就是依偎着入眠……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一起。
以至于阿古那·厉久能清晰直观地看着对方在自己怀中一点点腐烂。
直到如今他连搂着对方都不敢大力,只怕稍一用力对方就会在自己的怀中彻底崩碎掉。
“今天的月亮……真圆啊……就是太冷了。”
“萨丽尔”已然失去了视觉,双眸灰败,却仍旧在碎碎念。
“那我再抱紧一些,我体热,能让你暖和些。”
“阿兄就是宠我……”
“萨丽尔”也更靠近、依偎着对方,临了抬起头,只是因循直觉“看”向对方。
“对了阿兄,你会长命百岁吧?”
当下,所见之人的面庞已然斑驳、碎裂不堪,面目可怖宛若厉鬼。
即便如此,阿古那·厉久眸中那名为“深情”的光也始终没有熄灭。
“我尽量。”
“唉……也不用活得像历史上那样,为什么不能长命百岁呢?”
正确的时间线中,阿古那·厉久也不是笑到最后的人生赢家。
在攻入北齐太极宫后,阿古那·厉久死在了归程途中,因突发心疾堕马。
能征善战的战鬼最后却死于心疾,骗鬼呢……
“萨丽尔”看破不说破,即便对方没答应,也仍旧在碎碎念着。
直到最后,他的意识变得恍惚,这短短的七日就像是回光返照。
与对方相处的时光从脑海中一点点剥离,伴随着身体的崩坏,一同化作尘埃随风消逝。
作为被强留在人间的亡魂,只得经历,不会记得。
阿古那·厉久却长久维持着环抱的姿态。
直到怀中人彻底灰飞烟灭。
直到再也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
肩侧的苍鹰忽地振翅飞走,阿古那·厉久没有挽留。
许久之后,当听闻珊珊而来的隆隆马蹄声。
他朝着坐骑走去,娴熟翻身上马。
当大军重又追上来时,抬起手,猛地发力朝着胸膛刺入。
咬牙握住了那跳动着的存在,再次发力碾碎……
身躯不受控朝着一侧仄歪倒下,死不瞑目。
*
祭坛之上,陆鸦正灰飞烟灭。
他是笑着的……
他知道,“正确”已经回归,时间线一定会修复。
萨丽尔会修正一切。
萨丽尔也会终结一切。
在西楼的歌谣中,萨丽尔本就代表着重塑与正确。
这是陆鸦穷极所有,送给主人最后的礼物……
主人想要的、想做的,就是他所愿所求。
纵使粉身碎骨、神魂俱灭。
他都会保证一切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