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还没到农耕时候,很少人家选在这个时候成婚,但今日云家大房格外热闹,原是云家三房养在大房的哥儿要出嫁了。
大房的朱氏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迎客,村里人都提了鸡蛋米面过来,记好礼后就走到一边说话了。
从你家什么时候开始育秧,到我家玉米可以移栽了,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今日的婚礼上。
有住在村头的婶子问道:“这云岫看的哪家的汉子?都没听说过,突然成婚了?”
住在大房隔壁的阿叔嗤笑了一声,道:“听说是青坪村的霍家二小子,朱氏收了这个数呢!”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八。
围在一起的几个人都“嚯”了一声,八两银子算是多,寻常哥儿五两就顶了天了。
有人忽然皱眉思索了一阵,才道:“我记着,霍家二小子不是躺床上好几年了吗?”
这么一说,在场众人才纷纷应和,不说不知道,一说就一下子想起来了,三年前青坪村有个小汉子在镇上卖东西,却被镇上富户的公子当街撞断了腿,一直没好呢。
几个人压低了声音议论,没让一边的朱氏听到,谁不知道朱氏泼辣,没人在她面前说这些。
忽然有个人说道:“八两银子别不是送去冲喜的。”
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朱氏对云岫有多好,天天我家云岫长我家云岫短的,恨不得云岫是她亲哥儿一般。”
“况且云岫穿得干净整洁,若朱氏真是那样的人,何必做这些?”
自从云老三被熊瞎子咬死了,云岫就被大伯和大伯娘抚养,这几年不好不坏,一家子紧着肚子吃,白养一个小孩,也只有作为大伯母的朱氏办得到了。
最开始,受过云老三恩惠的人隔三差五就要来问问云岫过得咋样,不过人家也有事,后来就不问了,猜测云岫会过得好,毕竟是亲大伯大伯母,总不至于虐待。
正说着,门口鞭炮响了,打眼一瞧,原来是迎亲的队伍来了,于是也顾不上说话,纷纷跑到接亲客身边抢铜板。
霍家大气,铜钱一把一把地扔,许多人弯下腰争抢。
一直到一队接亲客都进去了,才有人反应过来:
没瞧见那个新郎官呀。
云岫坐在屋里,身上红嫁衣大了一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堂姐云英坐在他身旁,伸手把他衣服往上提了一些,小声骂道:“衣裳穿好,真不知哪里学来的秦楼楚馆里的伎俩。”
云岫低着头不说话,只颤抖地伸手去拽自己的衣服,他衣袖宽大,抬手时往下话落,露出白皙瘦弱的手腕,上面青青紫紫,像是被人掐出来的乌青。
云英见他这样,越发生气,用手戳着他的肩膀,说道:“你怎么不说话了?昨儿不是还伶牙俐齿得很吗?”
云岫是昨天才知道自己要嫁人的,他跪在地上求朱氏,不知话里哪句话惹得她不高兴了,气上头来对他又掐又踹,不顺意更是抽了荆条来打。
变成了如今的惨样。
接亲的人进了屋,也没多留什么,也没拜别高堂,拉着云岫就走,说着赶着吉时,朱氏也没甚意见,当着人群的面假模假样地交代了云岫几句,又说这些年养育云岫的不易,见着大家露出了动容的神色,朱氏心里高兴,推着云岫走,恨不得云岫永远别回来了。
云岫没坐花轿,只有一辆骡子,他坐在骡子上,一晃一晃的,嫁衣的布料蹭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
但云岫向来忍得,他咬住嘴唇,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此刻却越捏越紧。
若是他爹娘俱在,想来不会忍心将他卖给别人冲喜。
清坪村离云何村不是很远,三刻钟的距离就到了。
也没有什么拜堂的步骤,云岫被人扶着下了骡车后,只听见旁的人笑说了两句,就被牵到了房中。
云岫一进来就闻到了药味,很浓郁,他听见扶着自己的婶子小声说道:“这便是你的房间,那是你相公。”
说着,云岫头上的喜帕被掀起,帮着掀盖头的霍耀见了他的模样,眼神发愣。
云岫人瘦弱,巴掌大的小脸,但是眼睛随了他阿娘,大大的,肤色白皙,瞧着就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察觉到丈夫直勾勾盯着弟夫,胡氏脸上有些挂不住,她狠狠瞪了一眼云岫,小狐狸精,才来她家就勾引人,真是不要脸。
给了霍耀一手肘后,胡氏笑说道:“云岫啊,你进了我霍家的门自然就是霍家的人了,二弟这几年身子不大好,以后可全靠你照看了。”
云岫看向床,床外面弄了蚊帐,但是里面的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他木着脸点头。
一行人很快离开,外头一下子热闹起来,喝酒的、划拳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
云岫靠着墙蹲了下来,望着窗户,外头月亮残缺,若隐若现。
“咳咳。”
床帐中传来一声咳嗽,云岫回过神,连忙站起来,但因为起得太快,眼前发黑,但他没顾这些,走到床边,小声说道:“我、我是云岫,你要不要喝水?”
咳嗽声忽然停了下来,接着蚊帐被掀开,里面的人只露出一只眼睛,打量了一下云岫,才放下蚊帐,但是没有说话。
云岫将他的沉默当作默认,连忙去桌边倒了水回到床边,但不敢说话催促,只站着不动,等着对方渴了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