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
裴朔关了灯。
不是全关——留了一盏。那盏灯在沈晏的书桌上,是那种可以调角度的阅读灯,白色的光打在桌面上,像一小片雪地。沈晏在看书。灯照着他的手和书页,其他部分都在黑暗里。
我在顶铺,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在暗处看不清,但我记得它是个问号的形状。
下面是四个男生的日常。
键盘声——顾凉在打代码,节奏很稳定,像某种机械的心跳。
翻书声——沈晏隔几十秒翻一页,每页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样。
裴朔在黑暗里做拉伸。我看不到他,但听得到他呼气的声音——"呼——呼——"每一下都拉得很长,像一头在洞穴里打盹的熊。
林珩没声音。后来他用气声哼起了歌。
还是《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他的声音轻到快要消失,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但又忍不住要唱。
人在黑暗中会变得不一样。我盯着天花板想。白天的林珩是笑着的、明亮的、像一盏开着的灯。现在的林珩是收着的、藏着的、用气声在哼周杰伦的歌。
哪个才是真的?
十点。
我想上厕所。
很正常的生理需求。在正常环境下,我会翻身下床、穿拖鞋、去卫生间、解决、回来、继续躺着。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但这里不是正常环境。
这里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我要经过沈晏的桌子、经过顾凉的床、经过裴朔的地盘、经过林珩的门口——然后走过一条走廊,那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声控的意思是:我要发出声音,它才会亮。而我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我躺在顶铺上做了一道数学题。
现在是十点。天亮是六点。八小时。
八小时不喝水——不,我已经喝了一杯水,在晚饭的时候。那是一杯凉白开,大概三百毫升。
三百毫升,八小时。
能忍吗?
人体的膀胱容量大约是四百到六百毫升。三百毫升在八小时内会被吸收、代谢、最终汇集到某一处。
我决定试试。
十一点。
沈晏关了阅读灯。
房间彻底黑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布洒进来一层很淡的光。每个人床上都有一团更深的黑影——那是人的轮廓。我能分辨出四团。
沈晏那边已经没了动静。他睡觉和醒着一样安静。
顾凉翻了个身,床吱嘎响了一下。然后没声了。
裴朔的呼吸变沉了,频率降低——他睡着了。
林珩也没声音了。
只有我。
醒着。
盯着天花板。
膀胱在我的身体里缓缓举起一个"请注意"的牌子。
我闭眼。告诉自己不要想。越想越想去。转移注意力——想想明天的计划:先去找何助理,再去找辅导员,把系统BUG解决了,三天之内搬走,一切回到正轨。
搬走之后住哪儿?
女生宿舍区满了。辅导员说的。
那能去哪儿?
校外的房子?太贵。附近的小区?不安全。学校招待所?不给学生长住。
可能还是得回来。
不行。不能回来。这是男寝。有四个男生住在这里。我一个女生睡顶铺,这是临时的,是意外,是不应该的事。
但外婆小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有两种东西最难解决,一种是穷,一种是意外。
穷可以慢慢攒。
意外——
天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凌晨一点。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
梯子发出细微的声响。我立刻僵住。
没有反应。
四个人都在睡。
膀胱在大声举牌。
凌晨两点。
我开始思考一个哲学问题:人为什么需要上厕所?进化论能不能让人类跳过这一项?未来科技有没有可能解决这个基础需求?
凌晨三点。
不行了。
熬到天亮是不可能的。这是一个错误的人体假设。就像用纸船渡海——理论上是可行的,实际上你连岸都看不到。
我决定行动。
计划如下:
一、慢慢挪到床边。二、用最轻的动作踩梯子。三、脚尖落地。四、拖鞋已经提前摆好了——在梯子正下方,角度完美,一伸脚就能套上。五、开门。六、去厕所。七、活着回来。
第一步:挪到床边。完成。
第二步:踩梯子。左脚踩第一级——没声音。右脚踩第二级——轻微的吱嘎。停了五秒。没有动静。继续。
第三步:左脚踩第三级。右脚踩第四级——然后右脚踩到了地上的某个东西。
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