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塑料响。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单脚着地,另一只脚还悬在第四级梯子上。
黑暗中,顾凉的床铺方向传来一个半睡半醒的声音:
"谁?"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一声"谁"带着浓浓的睡意,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不是警觉的声音。是迷糊的声音。
我蹲下去了。
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猫。
全身蜷缩在梯子和裴朔床铺之间的缝隙里。膝盖顶着下巴,双手抱着小腿。呼吸压到最浅。
我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
顾凉翻了个身。床响了两下。然后他打了个轻微的鼾。
四。五。六。
鼾声均匀了。
他应该是没醒透。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是一个空的乐事薯片包装袋。原味的。被压扁了,但塑料的质地踩上去就是会响。
顾凉吃零食不扔垃圾。
我在心里把他骂了一遍。
然后我发现——
我不敢动了。
上去还是下去?上去的话还要经过那个袋子,下来也是。我已经卡在这里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蹲在411寝室的梯子下面,抱着腿,前后各有两张床,左右是即将天亮但还没有天亮的黑暗。
膀胱已经不是在举牌了。它是在敲锣。
凌晨三点三十四分。
我做了一个决定:不上了。也不上了。我就在这里蹲着,等天亮。
凌晨四点五十分。
窗外开始有一点点灰。
不是亮,是灰——那种从黑色往白色过渡的中间色。像一张洗了一半的黑白照片。
我的腿已经麻了。
凌晨五点二十。
沈晏的闹钟响了。
很短的一声。他立刻按掉了,比闹钟响得还快。
然后他坐起来。
他的床就在我正下方偏右的位置。我看不到他,但听得到他下床的声音——脚踩在地板上,很轻,但每一步都稳。走到桌子前,拉开椅子,打开阅读灯。
白色的光重新亮起来。
他拿起书。
翻到某一页。
整个过程没有朝我这个方向看一眼。
凌晨五点四十。
我听到他翻了两页之后,突然停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楼下有厕所。"
四个字。
没有抬头。
没有转身。
甚至没有确认我是不是醒着。
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学事实——水会往下流,楼下有厕所。
我蹲在梯子下面,麻掉的腿、发涨的膀胱、被黑暗闷了五个小时的脑子——
所有感觉一起涌上来。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梯子稳住了。
然后我冲出了寝室门。
走道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走廊很长。早晨的空气很凉。洗手间在最左边。
我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
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一个隔壁寝室的大四生拎着脸盆,半睁着眼,看到我从走廊那端回来,没什么反应——后来我才知道大一开学这几天人来人往太多,谁都不认识谁。
我回到411。
沈晏还坐在那里看书。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爬上顶铺。腿还在抖。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这次不是一条线,是一整片——早晨的光比下午的厚。
我坐在床上,顶着两个黑眼圈,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话。
"她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
顾凉的声音。困意还没散的嗓音,夹着一丝不明显的心虚。
没人接话。
裴朔好像笑了一声。
很轻。但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