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
我第一个冲到行政楼门口。
门还没开。
我站在台阶上等。手里攥着那张住宿条子,已经被我捏出了折痕。早晨的风从无归溪方向吹过来,把我的马尾吹到肩膀上。我嚼了一颗薄荷糖——从背包侧袋翻出来的,大概是去年的,纸包装有点粘。
六点半。门开了。
我冲进去。行政楼的大厅铺着白瓷砖,脚步声弹来弹去。我找到学工处,窗口坐着一个人。
"你好,我来反映宿舍分配问题。"
窗口里的人抬起脸。
三十岁左右,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翻开的《行政管理学》。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什么问题?"
"我被分到了男寝。"
他推眼镜的手停了半秒。
"文成楼411。系统BUG。"我把条子递进去,"我的性别——我是女——我的宿舍被分到了男生楼。"
他拿起条子看了看。又看了看电脑。
"嗯——这是系统问题。"
他把条子放在桌上,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
三页。
"先填个表吧。"
我拿过表。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学号、专业、原宿舍、现宿舍、问题描述。第二页是情况说明——要求我详细描述事发经过。第三页是申请调宿——要填五个意向宿舍,按优先级排序。
五个。
我只知道一个男生宿舍。
"那个——"我趴在窗口,"我不知道女生宿舍有哪些。"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打开一个文件夹。
"荷花苑1栋到7栋,芙蓉楼1栋到5栋,梅花阁1栋到3栋——你看哪个方便?"
哪个都不方便。我一个都没去过。
我随便填了五个。
交表的时候花了半小时。笔不太好写,第三页改了两次——写错了一个字,他说不能用涂改液。
"好了。"他把表格收进一个文件夹,"回去等通知。流程走完大概三天。"
"三天?"
"对,系统修复需要技术那边确认,确认完我们发调宿通知,通知到之后你新宿舍的门卫要登记——三天是快的了。"
"但我现在住在男寝。"
"我知道。"他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所以我们会尽快。"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外卖配送需要三十分钟——可以理解,但跟我的处境不在同一个维度。
我从行政楼出来,站在台阶上。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云麓大学的校园在九月早晨的光里很好看——银杏树刚开始泛黄,草地上有露水,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慢跑。
但这一切跟我没关系。
我现在关心的是——辅导员在哪儿?
文成楼一楼有一间辅导员办公室。我走进去的时候,辅导员正在打电话。
"——对,军训服今天下午到,你让各班班长来领——"
她看到我,把电话往肩头一夹,腾出手来指了指对面的塑料椅。
我坐下。
椅子很矮。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比我高出半个头。
"你是——"她挂了电话,翻开一个文件夹。
"苏落。汉语言文学一班。"
"哦——"她把文件夹往旁边一放,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就是那个被分到文成楼的女生?"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对。"
"对面女寝满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她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事实,"荷花苑、芙蓉楼、梅花阁——全部没有空床位。新生报到这周是满员状态,下周可能有退学的会空出来,但现在——确实没有。"
"那怎么办?"
"我在协调。"她看着我,"你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学校这么多年第一次出这种事。"
"第一次?"
"对。你比较倒霉。"
她说话很直接。不是那种充满同情的直接,是那种"我也不想哄你"的直接。我忽然对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好感——她至少不骗我。
"所以,现在没有解决方案。"
"暂时没有。"她想了想,"但你在411——那几个人怎么样?"
"还好。"
"还好的意思是?"
"没人赶我走。但也——没人欢迎我。"
她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里有种"听起来还不算太糟"的意味。
"你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来找我。"她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一个手机号,"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晚上也能打。别打太晚——我女儿九点睡觉。"
我接过便签。
"方老师。"
"嗯?"
"我大概要在那里住多久?"
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让我猜到答案。
"不知道。"
我走了。
走廊上遇到一个正在拖地的清洁工阿姨。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拖。拖把在地砖上画出湿润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