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去了一个地方。
丁阿姨的值班室。
文成楼一楼入口的左手边,一间玻璃窗的小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藤椅、一个电饭锅、一台小电视。
丁阿姨坐在藤椅上织毛衣。
我敲了敲玻璃。
她抬起头。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梳成一个髻,戴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锐利——是那种在学校当了二十年宿管练出来的眼光。
"什么事?"
"阿姨,我是411新来的。"
"我见过你。"她打断我,手上毛衣针没停,"昨天你上楼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阿姨,我的宿舍分配有问题——"
"你是女的。"
"对。"
"所以你不能住这里。"
"但是现在没地方。"
"不行。绝对不行。"
毛衣针咔嗒咔嗒响。她脚边有一个竹篓,里面放着几团毛线,各种颜色——深灰、藏蓝、还有一团正在打的湖绿色。
"我在这个楼二十年了。"丁阿姨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手里的毛衣,"男的就是男的,女的就是女的。不住在一起,这叫规矩。"
"但是。"
"没有但是。"她抬起眼,从老花镜上面看我,"规矩是规矩。破了规矩容易,收拾烂摊子难。"
我站在值班室门口,攥着手里的条子。
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被一个问题追着跑了一整天,最后发现所有人都告诉你"我们正在解决",但没有人告诉你"已经解决了"的累。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说。
丁阿姨的毛衣针停了一下。
"每个人刚开始都这么说。"
然后她继续打。
我转身上楼。
楼梯间的烟味比昨天轻了。四楼走廊上有人在收衣服——一个男生把几件T恤从晾衣绳上拽下来,动作粗暴,掉了一件在地上也没捡。
我推开411的门。
没人。
四个人都不在。
房间空荡荡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在飘。阳光把地板上的灰照成一条条线。
我爬上顶铺。
坐在床上。从背包里拿出手机。
妈妈又发了一条消息。
——"室友都是哪里人?性格怎么样?"
我打字。
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了六个字。
"挺好的。和善。"
锁屏。
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抱着膝盖坐着。看着对面沈晏的书桌——那本解剖学图谱合着放在桌角,旁边是那盏阅读灯。灯没关。他忘了关。
我不想下去关。
我就这么坐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响了。
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是敲门声。
我以为是沈晏他们回来了。但门没锁——他们出去的时候从来不锁门。后来我才知道411从来不上锁。
我爬下床,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生。
齐耳短发,圆脸,戴一副圆框眼镜。她穿着新生接待的白色T恤——和报到那天发给我的一模一样。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脸盆和水壶,另一个装着零食。
她看到我,嘴角咧出一个巨大的笑容。
"你好!"
声音比刚才的敲门声还大。
"请问苏落在不在?"
"我就是。"
"太好了!"
她把两个袋子往我怀里一推——我下意识接住了,水壶撞在脸盆上发出哐的一声。
"我叫齐晓晓。跟你同班的,汉语言文学一班。报到那天我在你后面两个——所以我记得你。"
她说话的语速像开了倍速。
"我本来想去你宿舍找你——结果同学说你住在文成楼?你为什么要住男寝?是不是系统出错了?你怎么不找她们吵架?你寝室里有几个人?他们帅吗?"
五个问题。一口气。
我站在门口,抱着她的洗脸盆和零食。
走廊上隔壁寝室的一个大四生正好走过,看了我们一眼,表情像是见到了什么不该见到的东西。
别看了。
我也觉得不该这么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