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雪
下雪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户外面是白的。
不是那种一点点白——是整个天地都变成了一张白纸。
云麓大学的冬天来了。
我趴在窗台上看。无归溪已经看不见了。
那条从南校区蜿蜒到北校区的小溪,上个月还能看见水底的石头,现在全白了。连溪边那棵歪脖子树都变成了一个白色的轮廓,像谁画上去的。
文成楼是老楼。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铝合金框,玻璃上起了雾。
我在玻璃上哈了口气,伸手画了个圈。
圈外的世界是白的。圈内也是。
算了,没什么区别。
"你把窗户上的水汽擦了。"
身后传来说话声。
顾凉。
"我在看雪。"
"看雪不用画圈。"
"我有我的观赏方式。"
他没再理我。键盘声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顾凉敲代码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背景。
裴朔不在。应该是去晨练了。
林珩还在床上。话剧社昨晚排练到十一点,他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乱发。
沈晏——
沈晏坐在书桌前,姿势和往常一样。
直。笔直。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唯一的区别是,他没有在看书。他在看窗外。
沈晏。
在看雪。
我在心里给这一刻打了个标记——值得记入411史册。
"苏落。"
我差点从窗台上栽下去。
沈晏叫我全名了。
不是"你"。不是不叫名字。不是那个万年不变的后脑勺。
是"苏落"。
两个字。声音比我想象中低一点。
我回头。
沈晏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黄色的。
不大。
一颗橘子。
"阿橘结的。"他说。"第一个。给你。"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指节分明,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
橘子躺在他手心里。
不大。比我拳头小一圈。表皮不是很光滑,有点粗糙,带着一两处褐色的斑点。
丑丑的。
但它是阿橘的第一个橘子。
阿橘——那盆被沈晏每天按时浇水、按时搬到太阳底下晒、按时跟它说"别死"的橘子树。
我说"跟它说别死"不是修辞。
他是真的会跟那盆树说话。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听到他说"今天温度低,明天少浇一点"。我以为是跟谁打电话。一回头,他在对着那盆树说。
"拿着。"
我接过来。
橘子的表面有点凉。传来一点点泥土的味道。沈晏养橘子用的是那种特殊的营养土,味道不太一样。
沉。
比看起来重。
我不知道是橘子重,还是"第一个"这三个字重。
"谢谢。"
沈晏已经转回去了。
背影。笔直的。
但他转回去之前,我好像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看清。
可能是我多想。
也可能不是。
晚上八点。
五个人都在。
外面雪还在下。窗户上又起了雾,我画的圈早就模糊了,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我坐在床上。
下铺的好处是,不用爬梯子。
坏处是——往下看的时候,看到的是四个人的背。
沈晏在看书。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捏住右下角,翻过去,再轻轻压一下。
顾凉在敲键盘。Tab键、回车键、空格键,混成一片。偶尔停下来,拿右手揉一下左手手腕,然后继续。
林珩在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脸上挂着那种半笑不笑的表情。他不用露齿,光是眼睛弯起来就能让人觉得他在笑。
裴朔在压腿。
不是在操场,不是在健身房。
是在411寝室的地上。
劈叉。
他把两条腿绷成一条直线,上半身往前压,下巴几乎贴到地面上。然后忽然抬头,看见我在看他,耳朵红了。
"咳——拉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