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二次去丁阿姨的值班室。
手里攥着那张粉色条子。
对,就是那张。临时住宿条。丁阿姨偷偷塞给我的。苏落,女,汉语言文学大一——暂住文成楼,特殊原因。
什么特殊原因?丁阿姨没说。我也不想问。
但我知道,这张条子不该留在我手里。
传出去的话,丁阿姨会有麻烦。收留一个女生在男生宿舍住了一个多月——这种事搁哪个学校都够喝一壶的。
我站在值班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敲门。
"进。"
丁阿姨坐在里面。毛线在她手里翻飞,织的是件墨绿色的毛衣,袖子才织了一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事?"
我把条子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还我干嘛?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我怕给你添麻烦。"
丁阿姨手没停。
"我在这个楼二十年了,麻烦还少吗?"她扯了一下线团,毛线球在桌上滚了半圈。"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我愣了一下。
二十年。
丁阿姨在文成楼当了二十年宿管。
我试着想象二十年的值班室——二十年的签到表,二十年的毛线团,二十年的"晚上别太晚回来"和"外卖自己下来拿"。
想象不出来。
二十年太长了。长到一个人可以把一栋楼的每一块瓷砖、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半夜翻窗的路线都刻进骨头里。
丁阿姨抬起头,看着我。
"坐。"
我坐下。
她继续织毛衣。针走得很快,不用看。我盯着那两根银色的针,一根进,一根出,墨绿色的线一圈一圈地绕上去。有节奏,有规律,像一首不会停的歌。
"你说你是系统错误分配过来的。"丁阿姨忽然开口。
"嗯。"
"什么系统,错了一个多月都没人改。"
她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接。
"那个——你那个姓裴的同学,"她换了个话头,"昨天在楼下喊了什么?我在屋里听见了,没听清。"
我耳朵有点热。
"他说。"
"说什么?"
"他说我是他们411的人。"
丁阿姨的针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挺好。"
两个字。不多不少。
我忽然问了一句一直想问的话。
"你一开始不是反对吗?"
丁阿姨的手停了。
我第一次见她手停。那两根针悬在半空,墨绿色的毛线垂下来,像凝固的瀑布。
"一开始是怕出事。"
她说得很慢。
"后来发现——"她看了我一眼,"出事的是那几个小子。"
我瞪大了眼。
"他们怎么出事了?"
"那个姓裴的,以前晚上不查寝不回来,现在九点半就上楼。姓顾的,嘴损得要命,以前连我都怼,现在见了我居然会打招呼。姓林的,话剧社排练完老带夜宵回来,以前带一人份,现在带五人份。"
她又开始织了。
"姓沈的最有意思。"
"他怎么了?"
"他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话。最近有天在楼下碰到我搬东西。"
"帮你搬了?"
丁阿姨笑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走了。"
"……这算有意思?"
"算。"她把毛线扯过来,"对他来说,能看一眼就是打招呼了。"
我笑了。
沈晏打招呼的方式。看一眼。行。这很沈晏。
丁阿姨把织了一半的毛衣翻了个面。
"你比他们懂事多了。一个女孩子,住男生宿舍,从没给我添过麻烦。热水器坏了也不说,自己拿盆接冷水洗头——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有点愣。
"您怎么知道?"
"我是宿管。"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抬头,"这栋楼发生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