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行李的第二天,我去上课。
课间,齐晓晓拉着我去走廊尽头接水。饮水机在厕所旁边,水流很细,接满一杯要等很久。我的杯子是橙色的,齐晓晓的是粉色的——她的杯子上贴着一张熊猫贴纸,熊猫歪着头,表情像在翻白眼。
"你东西都收好了?"她问。
"嗯。"
"真的要走啊?"
"辅导员给的时间——"
"我知道辅导员给了时间。我问的是——你自己想不想走。"
我没回答。
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杯子里的水位线从一半慢慢升到三分之二。
想不想走。这个问题我想了三天,没想出一个答案。不是想不出来——是不敢想。因为一旦开始想,就得面对一件事:你在这个错误的地方,反而过得比任何正确的地方都真实。
齐晓晓没等我回答。她把杯子接满,拧上盖子。
"走吧,下节课——"
她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们身后的走廊上,有人在说话。
不是我们班的。三个男生靠在窗户边上,穿的是体育系的球服,球鞋的鞋带有一只散开了。说话的那个人头发很短,几乎是寸头,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听说了吗?文成楼411那个——"
"女的住男寝那个?"
"对对对。中文系的。大一。"虎牙男生用球鞋蹭了一下地面,"411那帮人也太爽了吧——"
我听到了。
每个字。
走廊上的空气忽然变了质地。像水变成了胶——动不了,也呼吸不了。
齐晓晓抓住了我的袖子。
"走——"
她小声说了一个字。
但我的脚没有听使唤。
我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上的瓷砖缝。水磨石地面已经被踩得发黄了,缝里塞着灰色的泥。我可以走过去——一共只有十几步,然后右转,进教室。
但在我迈出第三步的时候——
"哎,你就是那个住男寝的吧?"
那个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我停了。
不是我主动停的。是身体收到了这句问话,然后擅自决定停下来。手在背后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有点疼,这种疼能让我保持清醒。
齐晓晓转过身。
她张开嘴。但没发出声音——因为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楼梯口。
裴朔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格外清晰。他的肩膀很宽——体育学院的训练服从来都做不出能完全包住他的尺码。
他没有看我。
看的是那三个男生。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球鞋踩在水磨石上,声音不重——裴朔走路从来不刻意加重脚步。但走廊上其他声音都灭了。打水的同学停了手。路过的女生让到了边上。
三个男生也注意到了。
虎牙那个先收了笑。
"裴朔——你是411的吧?"
他的语气变了。刚才的轻浮还在,但下面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是紧张。被一个一米八五的体育生盯着看的,任何人都有的紧张。
裴朔走到他面前。
停下来。
两个人中间只隔了一步。裴朔比他高半个头。他没有低头看——只是让视线落在对方的眼睛上,不闪不亮,不凶也不善。
"她是我们411的人。"
他说。
声音不大。走廊上从头到尾都能听见。
"你有意见?"
六个字。
虎牙男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裴朔,又看了一眼前面低着头的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然后他又看了裴朔一眼。
不说了。
虎牙男生往后退了一步。他转身的时候,散开的那只鞋带被自己踩了一下,差点绊了一跤。另外两个男生也跟着走了——走得很快,快出了走廊尽头。
整个走廊的人都在看。
看裴朔。
更看我。
我站在洗手池旁边。饮水机还在咕噜咕噜。杯子里的水已经满出来了——但我忘了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