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没有看我。
他转身上了楼梯。灰色卫衣的帽子歪了一点,左边比右边高。他自己没有发现。
脚步声在楼梯上回响。四楼、五楼、六楼——然后消失了。
裴朔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齐晓晓冲过来。
她拽着我的胳膊,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气,指甲都快掐进我的袖子了。
"他刚才说的那句——你听到了吗?!"
她问"你听到了吗"的语气,听起来像她说的是"你肯定听到了因为全世界都听到了你不可能没听到"。
"听到了。"
我说了两个字。
然后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不是要哭的那种哑。是嗓子突然收紧了,气流过不去。像一条本来畅通的路,中间多了一道新设的关卡。
我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是我们411的人。"
"我们"。
不是"他们"。
是"我们"。
这个代词出现在同一句子里的时候,不是语法上的正确,是意义上的选择。裴朔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大脑里面一定有一个区域在处理"苏落是谁"这个问题,然后那个区域给出的答案是——我们的人。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但我不允许自己哭出来。苏落不哭。苏落只会咬马尾尖。苏落在最狼狈的时候也会把腰挺直——哪怕背的是个快散架的登山包。
齐晓晓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她正在原地蹦。
是真蹦。
双脚离地的那种。
"天啊——苏落——你听到了吗他说——他说'我们——'"她在走廊上转了一圈,然后站定,"他是体育学院的裴朔对吧?那个话剧社的林珩是不是也很帅?那个医学生是不是——"
"齐晓晓。"
"嗯?"
"你声音太大了。"
她捂住嘴。但眼睛还在笑。
下午。课结束之后,我没跟齐晓晓一起走。
我一个人穿过无归溪上的石桥。今天桥上有落叶——不是银杏,是梧桐。梧桐的叶子大,落在地上啪嗒一声,不像银杏那样轻拿轻放。
走到文成楼下。
抬头。
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灯亮着。
我走上楼。楼梯的扶手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四楼走廊尽头有人在洗衣服,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啦的声音传了半条走廊。
推开411的门。
裴朔在。
在做深蹲。
一下。两下。三下。深蹲的动作很标准——膝盖不超脚尖,臀部往后坐,背挺直。他做深蹲的时候从不看手机,从不分心,双眼直视前方墙上的某一点。
但这次——
他做深蹲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数字之间的间隔变短了。手臂摆动的频率也更快。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但不是运动带来的——是在装。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做。装作刚才在走廊上的那六个字不属于他。
我走进房间。
裴朔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看他。
我把背包放在床上。
然后走到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
背靠着他的床梯。
什么也没说。
裴朔的深蹲还在继续。数到四十二、四十三——节奏有点乱。平时他数得比节拍器还准。
数到五十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喘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做。
速度又回去了——回到了平时的节奏。
房间很安静。窗户开着半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走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
橘子树阿橘在窗台上。
叶子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