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完"一周以后走"之后的第三天,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一周的最后一天。
是第三天。
我这个人有个习惯——能被提前消耗的焦虑,绝不等到最后期限。辅导员说一周,我就一定不会等到第七天。第七天是别人的从容,对我来说是凌迟。
我把登山包从顶铺上拽下来。
登山包很旧了。从高二用到高三,洗过三次,褪了两层色。肩带上的海绵已经压扁了,背上去会硌锁骨。但我习惯了——习惯是一种不需要理由的依赖。
然后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衣服先塞。T恤三条,牛仔裤两条,外套一件。南方秋天不冷,一件外套够了。然后放袜子——袜子卷成球,塞在角落,能防震。
然后是书。
文学概论。现代汉语。中国古代文学史。三本教材叠在一起,塞进包的夹层。
最后是杂物。毛巾。牙刷。杯子。充电器。一条蓝色发绳——备用发绳,还没拆包装。
收拾得很快。
因为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一个登山包。一个箱子。一个电饭锅。
十七天前我带着这些东西站在411门口。十七天后我用同样的姿势把它们垒在门口。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把电饭锅拔了。
锅壁上还有上次煮粥留下的印子——一圈白色的淀粉渍,洗了两次没洗掉。我用手指摸了摸。印子是干的。
然后我听到顾凉的声音:
"你真的要走啊?"
他从屏幕后面探出头。电脑的状态栏在跳——有代码在编译,但他没管。
"辅导员给了一周,早晚要走的。"
我把电饭锅塞进箱子。锅盖和锅身之间垫了一块毛巾——还是我妈塞的那条。她说毛巾用途多,果然——现在已经用到第三个用途了。
林珩从上铺坐起来。
他的眼神在追着我的动作。登山包、箱子、电饭锅——每一个东西的位置他都看了一遍,好像在默记什么。
"但是——"
他开口。
"没有但是。"
我打断了他。
声音比我自己预期的快了一拍。像是怕他说完那句话,我就会改变主意。
"一开始就是错的,对吧。"
我听到自己说这句话。语气很平。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任何需要安慰的信号。
然后我咬住了马尾尖。
这个动作不属于我的大脑——它归我的身体管。每次紧张的时候,我的左手就会自己抬起来,捏住马尾尖,塞到嘴角。等我意识到的时候,牙齿已经咬住了发丝。
有点扎。
我从嘴边把马尾拿开。
头发湿了一小截。
林珩没再说"但是"。
沈晏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内科学教材。但他没有翻页。从我收拾到现在,一页都没有翻。
我拉上登山包的拉链。
箱子扣上。
电饭锅在最上面。
三件东西整齐地排列在门口——不是搬家的混乱,是一种冷静的陈列。好像我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看,一点都不难,对吧。
一点都不难。
但我说了四个"对吧"。
顾凉放下手里的活,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神从三件行李上扫过去,然后停在我脸上。
"那你住哪儿?"
"辅导员说会协调——"
"辅导员说的话你也信?"
他打断了。语气里恢复了那种阴阳怪气的调调——但他每回说真话的时候,都是这个调调。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信不信。
林珩从床上下来了。他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件东西。然后回头看了一圈寝室——四张床,五把椅子,一棵橘子树。
"所以你刚才说的'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转头看我。
"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