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约我在操场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体育馆缠护腕,头也没抬。
"几点?"
"现在。"
我愣了一下。裴朔约人见面这件事本身就罕见,他属于那种能不说就不说的人,能发微信绝不打电话,能打电话绝不见面。现在他要见面。
那就一定有事。
我从文成楼走到操场要穿过半个校园。路过食堂的时候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下午四点半,食堂已经开始备菜了。裴朔以前总在这个点给我带饭,一份米饭一份菜,雷打不动。我说过很多次不用,他没一次听过。
我到操场的时候,他已经在跑圈了。
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被拉断的橡皮筋。
我数了一下,他已经跑了至少八圈。
裴朔跑步的时候从不看人。他的肩膀端着,步子大而稳,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但今天他的脚步声不太一样,重。
像在跟地面较劲。
操场上一共就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我。看台上空荡荡的,风把不知谁落下的矿泉水瓶吹得骨碌碌滚。
我没叫他。坐在看台上,把书包搁在膝盖上,看他一圈一圈地跑。
裴朔跑步的姿态很好看。不是说帅——是那种"这个人天生属于跑道"的匀称。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地踩在前一步的脚印上,不偏不倚。
但他今天跑了太多圈。第八圈的时候我已经看出来了。他的节奏在乱。最后一圈他几乎是拖着右腿跑完的。
第九圈的时候他停下来。
不是看到我了,是撑不住了。他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到跑道上,一滴一滴,把塑胶跑道洇成深色。
我走过去。
他没抬头,但知道是我。
"你来了。"
"你约的。"
他直起身,拿护腕擦了一把脸。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训练服,领口都松了。他不买新衣服。钱都花在蛋白粉和器材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他们都要走了。"
我"嗯"了一声。
裴朔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操场。操场那头的看台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块被掀开的幕布。
"我总不能也跟着走吧。"
我愣了一秒。
裴朔说话从来不打弯。他不会铺垫,不会绕路,不沾任何修辞。他说"走"就是走,说"留"就是留。跟他说话省心,你永远不需要猜他什么意思。
所以当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的脑子自动翻译了一遍,"你……要留校?"
他点头。
"当教练。带下一届。"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裴朔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没理。一缕头发贴在他额头的汗上,他也没拨开。
他看着跑道尽头说:"我不是怕走。"
停顿。
"我是怕这个学校没有他们之后,我会不知道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