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夜,他们打牌。
四个人坐在地板上。沈晏靠着床腿,顾凉靠着桌子腿,林珩靠着窗台,裴朔靠着门框。中间摊了一副扑克牌,不知道谁的。牌面都磨花了,有几张还粘着泡面汤的印子。
规则是顾凉定的:输的人吃泡面当宵夜,赢的人不用洗脚。
"这规则谁定的?"我问。
"赢家。"顾凉说。
"那你提前知道自己会赢?"
"我提前知道自己会赢。"
沈晏连赢三局。
裴朔连输三局。
沈晏打牌跟看病一样——面无表情,出牌精准,绝不废牌。你永远猜不到他手里有什么。他出最后一张的时候永远是翻过来的,你没死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刀。他洗牌的手法很干净,"哗"一下码齐,不拖泥带水。大概是实习的时候跟护士学的。
裴朔不一样。裴朔打牌跟跑步一样,猛、直、不绕弯。他的牌路比他的性格还好懂:拿到什么出什么,从不记牌,从不算计。顾凉说他打牌像AI——但是最笨的那种AI。
所以裴朔连输三局不奇怪。
第三局输完,裴朔站起来。
"算了。"
"去哪?"顾凉抬头。
"洗澡。顺便洗脚。"
"你输了才洗。"
"我洗了还赢不了呢。"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笑了。
裴朔难得说了句有幽默感的话。他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耳朵尖又红了一下,低头走了。
我在床上看着他们打牌。我不打,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一坐下去就不想起来了。我怕我一拿起牌就觉得这副牌永远打不完。
打到半夜。
没人提"明天要走"四个字。
好像只要不说出来,明天就不会来。好像只要牌还在打,这间屋子就还是满的。这是一种默契,没有人提议过这个规则,但所有人都遵守了。
顾凉在算牌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那个放U盘的口袋。摸了一下,又把手抽出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继续出牌。
沈晏出牌的间隙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他的牌出了之后手就放回膝盖上,不动了。他在等下一轮。但他的目光没回来。
林珩把牌叠成扇形又打开。叠了又打开。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好看——话剧社的人,手从来不闲着。他把每张牌都转了半圈再码好,像在整理一副道具。
裴朔输第五局的时候开始剥橘子。橘子皮没断,一整条。他把橘子皮摆在面前,像摆了一条金色的线。他在给自己找事做。
我不想看了。
我从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录音。
没告诉任何人。
我不知道我在录什么。也许录所有声音,洗牌的声音、纸牌拍在地板上的声音、偶尔有人笑一声、偶尔有人骂一句。泡面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裴朔剥橘子的指甲声。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楼下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声。
我什么也没说。就按着录音键。屏幕亮着,计时器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
凌晨四点半。
林珩放下了手里的牌。
他看了半天天花板,然后说:
"我以后不会再演了。"
停顿。
"我是说,会演。但不演给自己看了。"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林珩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漏的。他盯着那片水渍,好像那是一片天。
沈晏放下手里的书,他什么时候拿起来的?合上了。
"我家里的橘子明年还能结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