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轻衫第一次见表哥常常提起的这人时，是在五天前一个寂静的夜里。

彼时四周无声，月色恰如当下这般皎洁无瑕，将眼前人的神情与容颜映照得清晰可辨。

坦率而言，穆姜南着实生得极为美貌。

明眸皓齿，桃腮杏靥，朱唇玉面，气质与京都之中那些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无异。

只是她那双桃花眼中多了历经世事的从容，又似对一切漠然置之，恰如此刻。

魏轻衫心生警惕，冷冷问道：“夜深人静，姑娘为何抱着箱子来到这府邸深处？莫不是迷路之后巧合至此？”

“安定将军想必知晓我的来历。”穆姜南盈盈一笑，将箱子打开递至他面前，“太傅府邸的客房虽千般好、万般妙，但过于幽暗沉闷，且府内下人又过于热情周到。思来想去，此处静谧开阔，又能将京都的多重景致尽收眼底，一时贪看了些。”

“如此说来，倒是本公子安排欠妥了。”魏轻衫挑眉笑道：“朝廷事务纷繁复杂，疏忽了姑娘的感受，令姑娘不适，本官在此向姑娘致歉。”

话说的客气，可他却未有任何动作。

穆姜南对他的印象跌至谷底，“将军此言差矣。来的路上我曾听闻，将军家中有人离世，忙不过来亦是情理之中。”

这是在暗讽自己公私不分，于国事、家事间失了分寸，能力、责任皆存瑕疵？

当真是伶牙俐齿。

魏轻衫轻描淡写地开口：“姑娘莫要动气，荣亲王托付本公子照顾姑娘，本公子自当时刻留意姑娘的安危。”

留意安危？

他莫不是嫌监视自己的暗卫尚且不足，还要堂而皇之地派人日夜守着？

穆姜南无辜道：“我自幼在乡野间长大，实在不习惯丫鬟仆从在身旁侍奉左右，将军还是莫要将多余的人力浪费在我身上了。”

“怎会是浪费。”魏轻衫不答反问，“荣亲王乃我表哥，穆姑娘可曾知晓？”

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穆姜南偏头浅笑，应道：“自然。”

“听闻姑娘家中已无亲人，唯独自居。而荣亲王与姑娘却在一间房屋内整整相处了三个月。姑娘又是表哥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王府都当承了这份恩情。”

“……”穆姜南彻底冷下脸来，“大梁皇室向来对百姓慈爱有加，十八年来我从未听闻过挟恩图报之事。”

“陛下爱民如子，一视同仁，定不会看重身份势力之别。”该有的警告已然到位，魏轻衫点到为止，“前段时间，你在京郊客栈已打听出大理寺卿之女苏若潭的事了吧？半月之后，陛下会在荣亲王府为表哥举办归来宴席，届时京都赋闲的官员皆会前来赴宴，穆姑娘作为表哥的救命恩人，自是重要贵客。”

“扬州富商之事尚未了结，京都之中大大小小的案子皆需经大理寺处理，想必大理寺卿此刻定是忙得焦头烂额。”

“陛下说谁赋闲，谁便赋闲。”魏轻衫一字一句，随后侧身退到一旁，让出了道路，“穆姑娘只管安心休息便是，半月后参加宴席所需的一切行头，皆会安排专人负责。”

这场无趣的“抢人”戏码看来是非上演不可了。

穆姜南故作失落，“皇家安排，小女子自当遵从。如今夜色已深，为免传出孤男寡女的不当传闻，小女子便先行告退了。”

言罢，她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穆姑娘思虑周到。”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魏轻衫轻声吐出这么一句，也不管她是否听见。

待她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魏轻衫的脸上瞬间蒙上一层薄霜，他抬手示意，藏在暗处的侍从飞身而下。

“去仔细探查楼顶的痕迹，看看究竟有几人潜入。此女子恐怕并非孤身一人，也不知她背后的势力究竟有多大能耐？”

——

夜深漏残，远处的灯笼在暮色中影影绰绰，宛如蛰伏巨兽的眼睛，打更声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街巷中悠悠回荡。

“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单薄、面容模糊的覆面人悄悄走出，探头探脑地左右张望一番后，快步朝前方的小轿匆匆走去。

“拜见……”

“慎言。”

街角隐蔽的黑暗中，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沙哑开口，“调查清楚了？”

覆面人忙不迭地点头，气喘吁吁地压低嗓音道：“穆少莲早已离世，可她之前经营的江湖势力却隐匿无踪。这五日来，穆少莲的女儿一直被人时时监视，从未动用过任何关系，也不知那些势力是真的消散了，还是在暗中蛰伏，等待时机。”

“苏家那个听闻了医女之事，为何没有上门找麻烦？”

“找了，不过被小将军以太傅的名义给挡了回去。公子您也知道，魏老太傅在大梁百姓心中的地位极高。”

玄衣人沉默片刻，道：“人走茶凉，不过是迟早的事儿罢了。这个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