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送爽,沁芳园内丝竹袅袅,余音绕梁。
太子萧砚(yan)的席位被安排于正亭方台中央,他端坐主位,与诸位大臣觥筹交错。
此番簪菊宴处处诗情画意。
园内划分两区,后院之中繁花似锦,别有洞天。
众小姐们三两成群,聚首低语,共论近日风靡之诗词绣样,赏玩水中游弋锦鲤。
官员与夫人共聚主亭之中,安坐而谈。
遵循男女有别、内外有分的古礼,官员千金们则依父辈官职尊卑、与皇室亲疏远近有序就座。
其间亦不乏胆识过人之辈,苏若潭便厚着脸皮与双亲同席而坐。
正亭之内酒香四溢,太子萧砚抿了口佳酿,温文尔雅的笑道:“自闻靳文失踪的消息后,皇兄便每日每夜忧心忡忡,私下屡次派人寻觅。幸得你前些时日安然归京,令皇兄心头大石终得落地。”
“皇兄言重了。”萧靳文不卑不亢,微微颔首回应。
“父皇念你身体欠安,特令静养。你虽已回京半月有余,然你与孤兄弟二人今日方得相见。观你面色红润,想必近来诸事皆顺,身体已康复如初。如此,皇兄亦可安心了。”
萧靳文端起茶盏,面露为难之色,“本应由臣弟敬皇兄一杯,以表谢意。然臣弟身体实有恙,唯能以茶代酒,敬谢皇兄的关怀备至。”
瞧见他仰头不过浅尝一口,萧砚朝他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投向旁处,“父皇曾在朝堂之上特意提及,你命悬一线之际,幸得穆神医之女恰巧路过施以援手,并即刻将此事禀报于父皇。父皇念你伤势严重,特此恩准你在青禾庄静心养伤三月。没想到靳文伤势稳定后,还带回了穆神医之女。”
穆姜南刚一踏入沁芳园,便被十二公主热情地拽至身旁一同落座,连她的身份都未及询问。
由此可见,这群皇室子弟怕是早已将她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既然话题牵扯到自己身上,又何必装聋作哑。
穆姜南从容不迫地起身,款步走向园中,礼数周全地向众位皇子与大臣一一行礼致意。
“咳咳……”萧靳文当即装作身体不适,十分显眼地重重咳嗽了几声。
仅仅弯个腰都舍不得吗?
只与他相差一个台阶的魏轻衫嘴角抽了抽,风度翩翩地起身,“穆姑娘不仅对荣亲王有救命之恩,更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怪不得陛下会特意吩咐我来照顾姑娘。”
魏老太傅虽已离世,但其门下弟子无数,桃李满天下。他唯一的嫡子更是手握十万军权的安定小将军。而荣亲王又是陛下最为宠爱的小儿子。
这一重重尊贵的身份叠加在一起,在场的大臣们哪里还敢坦然接受穆姜南的行礼。
前来的重臣纷纷起身回礼,口中不停夸赞。
见父母竟对这小丫头这般客气,苏若潭心中不悦,拽着父亲的袖子,噘着嘴嘟嘟囔囔道:“她穆姜南一无品级在身,二无功绩可言,父亲怎的对她唯唯诺诺、毕恭毕敬?真是丢脸。”
“住口!”大理寺卿苏州河压低声音,严厉地呵斥道:“今日你必须将脑子里的那些情爱杂念全部给我抛诸,少做些出格之事,以免丢人现眼,害得苏家贻笑大方。”
“……哼!再也不理你了!”苏若潭当即起身,气鼓鼓地甩袖前往后院,坐在池畔心不在焉地投喂那些圆润肥硕的锦鲤。
席间的微小波澜未激起任何涟漪,萧砚闻言低头轻笑,神色自若地看向下方,“果真不愧是穆神医之女,这份气度倒显得雍容大方。”
一介生于乡野的平民,面见皇子与重臣竟毫无局促,往好听了说是气度不凡,往深处想,便是仗着背后势力护持,傲慢无礼。
当今圣上极重民间声望,断不会无故降罪于一介平民。
穆姜南此番前来一为避世清静,二为寻觅故人,既无必要对太子卑躬屈膝,也无意与其交恶。
她含笑应对,无可挑剔地作揖道:“殿下仁慈宽厚,小女子自当以殿下为楷模,效此殿下超凡脱俗之姿。”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性子怯弱的十二公主察觉气氛诡谲,虽不解其意,但念及救命之恩连忙将她拉回原位。
“哎……”魏轻衫瞥向座上满眼赏识的自家表哥,心底无奈长叹。
这话初听是恭维,细品却乱了尊卑。
她不该将自己与太子相提并论。
不过到底是出身乡野,口无遮拦以至于胸无城府,倒也勉强解释得通。
萧砚似全然未察其中深意,抚掌大笑,“孤此次特意携了九酝春酒。此酒正月起酿,采用九汲之法,每三日投米一次,历经九斛。其味柔和且层次分明,穆姑娘不妨一试。若是在此喝不惯,孤便赏你一坛,带回太傅府细细品鉴。”
话里话外无非是讽刺她见识浅薄,未曾尝过宫廷珍馐。
高高在上的太子,竟也会在意这口舌之争的输赢?
外人皆传太子性子温和、仁孝友悌,今日亲见,方知传言不可尽信。
穆姜南谢过恩典,极给面子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率先平息了这场言语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