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戈阁内，那妇人神色未变，缓缓将皱乱的锦缎抚得平展，“敢问大人可曾听过‘鲛人泣珠’的典传？此珠异于常物，每逢月华流转，便会晕开一层淡蓝清辉，正是……”

“住口！”使者闻言震怒，抬脚将滚落在地的珍珠狠狠踢开，“少在这儿卖弄那些迂腐学问！若真是实打实的珍宝，你用得着弄这些酸腐之词搪塞？你们大梁口口声声的‘礼仪规矩’呢？莫不是就会这种虚头巴脑的伎俩？”

妇人单手扶住几欲倾颓的花架，“大人息怒。店内伙计曾入宫觐见，娘娘们也曾赞过本店礼数周全。大人眼下所见不过是这宝物的皮毛罢了。若将其置于素帕之上，便会显现出朦胧蓝光，这可是古籍所载的……”

“一派胡言！什么花里胡哨的鬼把戏！我云颠之地宝石遍地，颗颗璀璨夺目，夜间照明绰绰有余，才懒得看看你们这般虚饰！”

听到此言，妇人明白了对方来意，意味深长道：“大人所言极是。云颠宝石烈如醇酒，我大梁明珠清若茗茶，二者各有风骨，亦各有倾心之人。”

“老东西！”使臣骤然暴怒，一把揪住正俯身收拾残局的掌柜衣襟，恶声喝道：“你敢拐弯抹角骂我们北狄人粗野？”

掌柜无辜地眨了眨眼，满脸茫然地望着来人，不知到底何处触怒了对方。

此人分明是刻意寻衅，一心要借故折辱大梁、压低身段，却又忌惮分寸，不敢将事端闹得太过难堪。

穆姜南一瞬便知晓他们意思，从容拔下发间银簪灵巧一旋，寒光随势而动。

店内气压骤沉，妇人也沉了脸，“大人此言过重了。当今圣上睿智无双，处事公允，广纳天下贤才，朝野上下莫不竭诚奉主。看珠如看人，锋芒毕露是绝色，内敛蕴光亦是风骨。”

“少跟老子咬文嚼字！”使者声色俱厉，唾沫星子飞溅而出，“一群缩头乌龟，有话不敢直说，装什么斯文雅士！柔柔弱弱、扭扭捏捏，还不如我云颠的半大孩子壮实。哼！今日本使心情尚佳，不与你这老东西一般见识。可大梁这样轻慢远来贵客，传扬出去恐怕会让天下人笑掉大牙。这个，就当做赔礼了。”

他说完，伸手便要去夺柜上那颗硕大的夜明珠，一道银光忽然擦着他指尖飞掠而过，还未反应过来，银簪倏地深深钉入柜台木面，距他小指仅仅半寸之遥。

簪尾悬着的金铃轻颤，漾出细碎泠音，似是无声嘲弄。

使臣脊背猛地一僵，旋即回头恶声暴喝：“哪里来的偷鸡摸狗之辈！大梁便是如此待客的吗！”

始终未作声的齐零察觉不对，将他硬生生拉至身后，“王……穆姑娘，真是有缘。此番不过是场误会，误会罢了。”

萧靳文不便开口，只负手而立，冷眼望着场中动静。

身无官职的穆姜南向他行了一礼，格外恭谨地上前道：“特勤大人安好。民女无意入内，没想到恰巧听见了争执之声。大梁素来讲究以理晓之，以情动之，这点倒是不敢与云颠的直爽相较。”

齐零语气温和至极，“姑娘见笑了。我等也是刚到不久，尚未理清头绪，管教无方。这就带他们回驿馆，不会再在此处惊扰各位。”

见他服软，穆姜南一脸不解，“特勤大人言重了。远道而来为贵客，民女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大梁向来礼遇远客。诸位既来，自当守我中原规矩，莫要失了双方体面。”

齐零背脊骤然一僵，咬牙自怀中摸出钱袋重重扔在柜台上，也不询问银钱是否足够，便带着茫然无措的一众使者，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待一行人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店内顾客方长长舒了口气。

妇人连忙扶起地上的老掌柜，回身含笑致歉，“今日之事多有惊扰，实在对不住各位贵客！小店此刻凌乱，为表歉意，醉月居已备好酒菜，由小店做东，恭请各位移步赏光。若诸位不便远行，亦可暂上二楼品茗歇息。此外，今日凡在小店采买物件的贵客，无论金额多寡，除所购之物外，小店额外奉送价值十两银子的珍珠流苏额饰一副，还望各位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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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刚过一刻，日色尚暖，醉仙居雅间内早已摆好炭盆。

桌上珍馐佳肴香气馥郁，穆姜南端起身旁一盅雪梨汤浅尝后，遂微微颔首，“金戈阁内珠饰样式繁多，令人目不暇接，与寻常铺子截然不同，今日倒是受益匪浅。”

与之相对而坐的妇人含笑回道：“穆姑娘过誉了。小店能得王爷与姑娘亲临，实乃楚家三生之幸。”

穆姜南似是未曾察觉她话中深意，淡淡反问：“贵人知晓我的姓名？”

妇人见她眉峰微蹙，巧笑续道：“穆姑娘与荣亲王两度相逢之事，在京都早已传得人尽皆知，人人都道是天赐良缘。且昨日穆姑娘以百姓之身在大殿之上巧辩外邦使臣，令京都诸多学子钦佩赞许。”

这话刚落，萧靳文便将一盘清蒸鲈鱼推至穆姜南面前，视线自她眉眼滑到微抿的唇瓣，“这鱼蒸得嫩，多吃些。”

他的动作尤为突兀，眼底深情直白得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