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姜南故作姿态谦和,一副真心劝解的神色道:“姑娘气血两虚,夜里易惊难安,且指甲泛白,唇色发青。不妨请景王府医正为你拟一副安神方子,服上半月便可好转。”
话音落下,满室氤氲酒气骤然一凝,众人敛声屏息,静得仿佛连心跳都成了多余。
这哪里是问诊,分明是明目张胆指摘景王日夜纵欲,掏空了床上人的身子。
萧砚环顾左右,身为长兄忽然朗声而笑,打破满室僵冷,“久闻穆医师慧眼察微,今日孤算是亲见了。诸位,满饮此杯。”
琉璃盏相击,清响泠然。
他浅酌一口佳酿,状似漫不经心地转了话锋,“五弟对户部账目冗杂纷乱之事有何见解?”
扇骨在萧佑珩指间灵巧旋了一圈,他淡淡笑道:“皇弟不过一介闲散王爷,平日里只会吟几句闲诗,绘几笔墨画,聊以消遣佳人罢了,哪里有什么独到见解。倒是六弟当多用些心思,此番兵部事务你处置得妥帖周全,往后户部的重任,迟早要落到你身上。”
萧靳文眉峰微挑,从容回拒,“朝堂政务向来谨遵父皇圣裁。如今户部积弊丛生,皇兄身为储君早已心怀整饬方略。臣弟唯愿尽心辅佐东宫。”
“六弟这番效忠之言倒是说得掷地有声。满朝文武谁不知你素来最得父皇与皇兄器重信赖。只是户部差事盘根错节,终究需有一人实心任事。如今年关将近,皇兄身为储君日理万机,你既有辅佐东宫的凌云之志,想来也不忍看底下官吏敷衍了事,辜负皇兄整肃朝纲的一番苦心。”
“雪压梅花梅更艳,风吹柳絮柳还青。五哥风骨超然,素来如闲云野鹤般淡泊权柄,反倒只愿在风月佳人身上费心流连。”
“红梅风骨端凝,偏最耐霜欺寒压。穆小医师可不就如这雪中红梅一般,全无半分柔弱娇态,性子反倒执拗得像块顽石。欸?小医师遮遮掩掩做什么,想看便看,本王冠绝当世、天下无双的容貌本就是特意给小医师瞧的。”
穆姜南手中茶盏一晃,几滴茶水溅落织锦桌案,晕开数团深褐水痕。
她支颐托腮,眼尾轻轻一弯,眨着眼一本正经开口道:“王爷对柳姑娘果然用情至深,矢志不渝,日常行止皆是寸步不离。只可惜王爷的深情反倒误了子嗣福分,实在令人叹惋。若是王爷不嫌弃,民女手中恰好藏有几副助孕良方,改日誊写妥当送入景王府,也好替王爷消解这桩憾事?”
眼见萧佑珩张口便要辩驳,穆姜南再次截了他的话头,“民女知晓王爷家财万贯,素来不吝俗物。只是民女此番出行,盘缠驿馆皆有圣谕一应周全,若再私受王爷馈赠,岂不是辜负了民女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本心?这几副方子民女分文不取,无偿送予景王府便是。”
萧佑珩嘴角刚勾起的笑意猝然僵住,喉结不住滚动几番,噎得半个字也说不出口,模样恰似被扼住脖颈的雄鸡,整张脸涨得通红。
“大…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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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武三十年腊月廿四,京师西直门外旌旗迤逦蔽日。
遥见玄色大纛绣着的鎏金“梁”字于朔风里猎猎翻卷,伴着铁蹄踏碎冻土的闷响,轮廓自地平线上逐渐分明。
“来了!边军凯旋了!”
人群里一声喊落,登时迸出排山倒海的欢呼,震得道旁老树枝头积簌“簌簌”滚落。
“安定将军平安归来!太傅在天有灵啊!”
“贺元帅也回来了!这三年边关无虞,全是他们拿命换的!”
“听闻安定小将军只身潜入边沙营寨盗了岗哨布防图,还斩了酋首最宠爱的幼子,此番回京定会封侯拜将的!”
“说到底还是贺帅调度有方!”
“都好都好!边城那苦寒之地,哪个儿郎不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拼命?”
百姓自发拥至官道两侧,人头攒动如潮,原本站在迎劳官员前列的穆姜南被挤得步步后退,不消片刻便被逼到了墙根的犄角旮旯。
若非九公主特意遣了内侍到府里千叮咛万嘱咐,她断不会来凑这等热闹。
待魏轻衫面过圣,自然要往荣亲王府去,左右不过一两日的光景,也不知那位金枝玉叶急的是什么。
她拢了拢身上青织金妆花缎的斗篷,踮起脚,自攒动的人头缝隙里往前望。
京城繁华官道由青石铺就,长街市井林立,楼阁连绵。
先导禁军铁骑高擎五方仪仗旗,踏雪缓缓行来,腰间豹尾枪映着冬日暖阳,锋芒凛凛慑人。
道旁肃立的鸿胪寺赞礼官远远望见那玄甲浩荡的凯旋仪仗,立时整冠肃容,扬声高唱劳军迎归礼制。
仪仗队伍缓缓行近,为首的贺霆一身崭新乌金纹明光战甲,肩甲吞肩兽纹威严凛然,沙场悍将气度扑面而来。
魏轻衫踞着菊青骏马,放缓马速落后半骑,任由长风掀动盔缨烈烈飞扬,身姿散漫行过闹市长街。
他眼尾天生桃花风韵,眸光温润潋滟,宛若浸了三春桃花佳酿。
周身虽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闲散疏放,偏偏眉目间少年意气未褪,再衬上太傅府嫡子与生俱来的清贵矜雅,风流而不轻浮,潇洒更含风骨。
街边楼阁临街的窗棂,以及长街两侧围观的闺阁女子皆看得面颊发烫,悄悄攥紧了绢帕,指尖止不住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