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了些。

穆姜南扒着墙缝，抬手横在眉骨前遮挡落雪，无视耳边此起彼伏的低呼声。

碎光从指隙间淌落，覆在纤长睫羽上，浅浅投下一抹阴翳。

这人较离京之时清瘦了大半，面容被边城朔风磨砺得添了几分粗糙，下颌线条愈发凌厉，精气神却反倒比往日更盛。

她正凝神细看，官道两侧忽然一阵喧哗。

几名身着粗布短褐的老农挣脱兵丁拦阻，捧着豁了口的粗陶碗跪立路中高呼：“诸位将军千里戍边，守我山河社稷，且满饮此杯热酒，稍暖风霜身骨。”

依大梁规制，凯旋将士行郊迎劳军时不可擅自离队。

贺霆却全然不顾礼数地翻身下马，单手接过陶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握住老人布满皲裂的手掌低声言语几句。

老者当即伏地恸哭，身躯不住颤抖。

兵丁将老农稳妥搀扶至路旁退开，礼部官员随即起礼唱诵仪注，鸿胪寺卿铺开明黄绢册，朗声宣读帝王封赏圣谕。

赞礼之声随风漫过长街，细雪再次漫落。

郊迎劳军还需半个时辰才得落幕，穆姜南摊开手心接住一片零落冰花，沁骨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周身。

人声鼎沸间，马背上的魏轻衫身形微晃，眉峰倏然紧蹙，想来是旧日战伤或是内里暗疾骤然发作。

她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过身去，逆着汹涌人潮缓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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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腊残，正逢小年节下，紫禁城内外悬灯结彩。

朱墙映着雪色，一派融和。

“臣贺霆，叩见陛下！”

“末将魏轻衫，参见陛下！”

……

甲叶相撞的脆响破开雪天的静，盛武帝走到近前和悦地亲自伸手搀住，将人扶起。

“卿此番远征北境，鞍马劳顿。朕览战报，上月朔风最盛之时，卿亲率轻骑星夜疾驰三百里，直捣北狄王帐，勇武可嘉。如今边境已定，百姓得以安度年岁，皆赖你与诸将士浴血戍守之功。年关将近，卿自当归府与家人团聚。内府新制玄狐裘与暖手铜炉皆是御寒上品，稍后你带回府中取用。既已回京，便暂且放下军务安心休养一段时日，不必再过分操劳。”

贺霆脊背挺得如枪似箭，惯来冷硬的声线里突然哽咽。

他抬手抱拳，“臣蒙陛下厚恩，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分毫。此番能赶在年关前回京全凭陛下胸中谋略，粮草补给从无短缺，臣今日才能站在宫门前，亲自向陛下复命。”

话音未落，跟随入宫的数十位亲卫齐齐“唰”地双膝跪地，抱拳齐呼，“陛下仁德如天！愿吾皇圣寿无疆，山河永固！”

几番温言慰劳，礼数周旋毕，盛武帝坐回御座，微微颔首，“都起身吧。岁末年节，无需行此大礼。”

魏轻衫性子素来爽利，他扶了把元帅起身后，眸色发亮的上前朗声道：“陛下，臣此番在安西戍所得了一匹西域贡马。那马通体雪白，无半根杂色！而且脚程卓绝，可日行千里呢！臣初见便觉着这般神骏良驹唯有陛下才配驾驭，便特意千里迢迢带回京，敬献陛下贺岁迎新。”

盛武帝摇头浅笑，“哦？轻衫自八岁便戍守边城，塞北名驹你见得何止千百。究竟是何等良驹竟能得安定将军推崇？朕倒是着实好奇。”

殿中立着的除却几位赴京述职的边将，三位皇子也随侍在侧。

许久未与表弟碰面的萧靳文眸色微动，当即开口插话，“儿臣倒是听闻那马性子暴烈如凶徒，至今无人能近其身，安定将军怕是自己都未曾驯服吧。贸然献上，恐有惊扰圣驾之嫌啊。”

魏轻衫不着痕迹地横了他一眼，垂首恭声道：“王爷思虑周全，只是微臣相信，天下纵有再烈的马，到了陛下跟前也只有俯首帖耳的份。”

“你这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萧靳文回视一眼，“年节将近，宫中大小事务都等着父皇裁夺，若为驯马伤了龙体反倒因小失大，儿臣以为不妥。”

立在阶下的太子萧砚负手而立，闻言面露赞同之色。

见盛武帝但笑不语，景王萧佑珩故意弄出声来，上前一步道：“六弟未免太过多虑，父皇当年徒手驯虎的时候，安定将军怕是还在街角玩泥巴呢。”

此话虽是玩笑之言，可他终究是王爷身份，接话不妥，不接亦不妥。

贺霆左右看了看，像是骤然想起要事般，忽而拱手道：“陛下，臣此番回京还带了鞑靼部首领亲署的求和书，他们愿年年进贡良马皮毛，求我朝开放边境互市。”

“此事当先交由兵部议定章程，再呈陛下御览才是。”萧砚沉声开口。

“太子殿下所言自是常理，只是战机稍纵即逝，若等兵部层层批复下来，恐怕鞑靼人早已变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