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破云,暖阁檐角下垂悬的冰棱折射出刺眼寒光。
铜铫中雪水将沸未沸,煮茶漾起的袅袅白雾拂过穆十楸悬于半空的手腕。
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家主,荣亲王已至院外。”
廊下冰棱应声断落,如碎玉般砸在青石阶上。
萧靳文伴着这脆响缓步入内,身上大氅狐裘毛领被朔风吹得蓬松散乱,倒有几分闲散落魄王爷的模样。
“王爷远道驾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穆十楸立即大步跨出,拱手见礼。
萧靳文抬手虚托,“穆公不必多礼,是本王贸然叨扰。”
二人前后步入满室茶香的暖阁,侍女奉上热茶,萧靳文浅笑道:“此茶难得,可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
穆十楸颔首,“王爷慧眼。确是洛城新贡入京的春茶,前日方才送抵府中。”
“哦?洛城谢家的贡茶,这么快便送至燕山地界了?”
“陛下隆恩!特意分赐四大世家各一份,再加之驿道通畅,递送便格外迅捷。”
“说得是。四大世家于大梁有功,些许赏赐原是分内。”萧靳文不再深究,“穆公近日身子可还康健?隆冬酷寒最易沾染风寒。”
“托王爷福泽,尚且硬朗。”穆十楸关切回道:“王爷一路舟马颠簸,不知昨夜寝居可还合心意?”
萧靳文抿了口茶汤,“穆公事事周全,本王俱都记在心中。此番沿路缓行,反倒比困在京中自在不少。只是本王贸然登门,不知可有搅扰穆公清静?”
穆十楸神色分毫未变,“王爷说笑,您肯踏足寒府,是我穆家满门荣幸。”
“当真?本王连正月十五宫宴都未去赴席,穆公却这般厚待,就不怕父皇心生芥蒂?倘若穆家因本王牵惹祸事,本王此生心中难安。”
“王爷言重了。陛下日理万机,怎会计较细碎琐事。”
“细碎琐事?”
果然是父皇特意叮嘱。
萧靳文佯作苦笑,缓缓道:“倒也是,父皇日理万机,哪有闲心过问这些。”
二人又闲话数句,他似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对了,令郎何在?今日怎得不曾见他?”
穆十楸不卑不亢,“穆家藏书阁典藏着无数医籍,昨日穆姑娘与犬子约好,同去翻阅几本旧卷。”
“令郎单独与阿爻一处?”
“阿爻?可是穆姑娘?”穆十楸一时微有迟疑,随即含笑应道:“正是。犬子素来嗜读典籍,整座穆府无人比他更熟悉藏书阁。”
萧靳文闻言冷淡道:“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穆家主倒是思虑周全。”
穆十楸神色顿僵,试探着开口,“若是王爷不放心,这便引王爷同往一观?”
“开卷可读处世之道,辨明世间是非。穆府藏书浩如烟海,就连父皇亦时常提及。既已至此,自当赴阁中,于墨卷书香里涤去一身尘俗。走吧,有劳穆家主在前引路。”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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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朔风掠过宫墙,卷得昭阳殿外的绿萼梅“簌簌”落瓣。
盛武帝独自坐在锦阁暖榻之上,反复摩挲一只色泽褪尽的布老虎。
“陛下,炭盆该添新炭了。”高化淳捧着银丝炭罩缓步入内,瞥见那堆孩童旧物轻声笑道:“这是六殿下幼时最心爱的玩意儿,老奴记得布老虎左耳还留着当年殿下啃咬出来的齿痕呢。”
“嗯。”盛武帝骤然攥紧布偶,“那逆子如今行至何处了?”
“陛下昨日方接到驿报,荣亲王已然抵达穆府。王爷途中嫌马车憋闷,改乘骏马赶路,估摸着还要在燕山盘桓一两日。”
“倒是险些忘了。”盛武帝转过身,望向窗外的一树寒梅,语声低得似自语。
“陛下日日操劳国事,今日难得稍歇,要万万珍重龙体啊!”高化淳将鎏金暖炉往榻边挪近几分,“光阴飞逝,老奴还记得这株梅树是当年贵妃身怀六殿下时亲手栽植,如今树干竟已粗若碗口。”
“珩儿麾下旧部可安置妥当了?”
话锋陡转,高化淳心中斟酌分寸,徐徐回禀:“谨遵陛下圣谕,三百七十二名将士尽数拆分,编入北疆边军。为首赵家兄弟调往黑水城,离主营二百里之遥。”
“南疆剿匪的兵卒呢?”
“原东宫六率已然开拔,现下全数交由陆大人统辖调度。”
“南疆地气湿热,传旨太医署配一批辟瘴除湿丸送往陆营。”
高化淳躬身领旨,不敢多言。
陛下将前太子旧部拆散安插北疆,借地域阻隔,隔绝他们与云岭白家的往来。
又把景王残余势力调去南海剿匪。
层层布局,分明是想重新划分兵权,将一众遭贬谪的将领尽数送到六殿下跟前。
明面上是贬谪惩处,暗地里却是为六殿下输送可用之人,陛下心底最疼惜的终究是荣亲王。
正暗自思忖,盛武帝猛地一阵剧咳,高化淳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推开。
点点猩红自指缝间渗出,盛武帝若无其事地拭净唇角,望着帕上刺目的血色,忽而低低一笑,“你看,朕与他性子一样,都是如此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