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浅的宛若落雪坠于炭火之上,转瞬消融无痕。
窗外暮鼓沉沉敲响,已是晚膳时分。
盛武帝拇指细细抚过布老虎上的稚嫩刻纹,低声呢喃,“靳儿能懂朕的这番苦心吗?”
高化淳尚在斟酌应答之词,他却自顾续道:“他总怨朕当年没能护住贵妃,可那碗汤药本就是为了护他。”
殿内霎时死寂,门外缀满冰晶花苞的绿萼梅枝叩响窗口,与贵妃弥留之际抓挠床榻的动静隐隐重合。
贵妃薨逝乃宫中第一大忌,便是皇后也不敢轻易提及半分。
高化淳屏息敛声,不敢置一词。
“你说,朕是不是太过纵容他了……罢了,走吧,回殿传膳。”
“陛下是移步娘娘宫中,还是皇后凤阙?”高化淳故作不明,小心翼翼问询。
“哪里都不去,回御书房批阅奏折。”
“奴才遵旨,起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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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御花园的水仙盛放,素白六瓣层层舒展,金黄副冠盛着融融日光温润明媚。
静贵妃陆玉珍斜倚在亭栏,捻着半绽花苞遥遥飘向园外深处。
“母妃……”
熟悉声响将她唤回神思,她回身望去。
独子拾阶缓步而来,一副俊朗风流的模样不知勾动多少闺阁女儿心绪。
“来了。”陆玉珍唇角浅扬,抬手示意他对坐,“尝尝新贡龙井,配你儿时最喜的桂花软糕。”
萧佑珩撩衣落座,端起茶盏嗅了嗅,“母妃这里的茶永远比别处清醇几分。”
陆玉珍含笑不语,将精巧糕点推至他案前。
“母妃今日的藕荷宫装与满园春色相映,格外动人。”
“就会油嘴滑舌。”陆玉珍满是宠溺,“听闻陛下有意为你择定婚事?”
萧佑珩咬下一块桂花糕,倦怠道:“不是礼部尚书千金,便是刘阁老侄女,每一位背后都倚着朝中重臣。父皇分明是要将我架在烈火上炙烤。”
陆玉珍闻言淡淡扫过亭外侍立的宫女。
宫女心领神会,退至听不清交谈的远处。
“谨言。”收回视线后她低声叮嘱,自袖中取出锦帕拭去他指尖的糕点碎屑。
“母妃,儿臣实在受够了每回宫宴亦或是朝会众臣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一块待价而沽的肥肉。”
陆玉珍拭手的动作停驻,“珩儿,你可知陛下为何执意要拉拢朝堂重臣?”
“还能有什么,古往今来无非将儿子视作制衡太子的棋子,同时忌惮皇子的势力。”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你身上流的陆家血脉本就是你的软肋,无论你朝堂结党或是闲散无为,都会惹人忌惮。”
萧佑珩默然良久,忽而低笑道:“我日日流连风月,刻意远离朝堂纷争,都这么示弱了,怎么还是不能安他的疑心?”
陆玉珍借递茶的动作,推到他面前一封密笺,“你且看看。”
萧佑珩不动声色展开封笺,看清内里字句,笑意瞬间散尽,“母妃这是又要为儿臣张罗婚事了?”
“青屏阁嫡女柳兮,她背后的势力你应当清楚。”
“青屏阁不涉朝堂、不掌兵权、不经皇家商路,势力盘根错节却不令朝廷忌惮。这般姻亲固然能予我助力,可必会加深父皇猜忌。”
“你放心,柳兮身为青屏阁嫡女一事,天下知晓者寥寥无几。”
水仙花瓣悠悠落在石案,萧佑珩抬手拂去,“母妃暗中筹谋多久了?”
“自你十五岁那年便开始布局。”陆玉珍语声几不可闻,“陆家如今虽声势不复往日,但早年在江湖尚留有几分旧交情面。”
“倘若儿臣不愿迎娶这位柳姑娘呢?”萧佑珩缓缓阖上双目,“母妃,我心中这道坎怕是此生都跨不过去。”
“母妃知晓,你此前为那侍妾遣散府中所有女子。可她身上终究扣着北狄细作的污名,永世难脱。”陆玉珍覆住他的手背,“珩儿,你若实在不喜,将她迎入府中只当一尊摆设便可,不必强求举案齐眉。世间男子本就少有专一痴情之人。说不定柳氏见你一片痴心,反倒心生倾慕。江湖儿女最重情义,亦最恨背信弃义。”
“我……”
“你若执意拒了这门亲事,他日再卷入储位纷争,休要怪母妃不曾为你铺好后路。”陆玉珍收回手,执杯盖拨动浮叶,“你要明白,但凡成年皇子,哪一个不在旁人的窥探算计之中?”
萧佑珩自嘲一笑,“儿臣这身风流薄情的名头,到头来竟连自保都做不到。”
“正是如此。”陆玉珍褪下支温润白玉镯,“这是你外祖母赠予我的陪嫁,往后便当作柳姑娘的初见之礼。”
萧佑珩并未伸手去接,“母妃……”
“珩儿,深宫之内的真心最是奢侈。若是有幸寻得便要死死攥住,若是无力相守便要为这份真心搏一条生路。你甘愿让你的侍妾一辈子背负细作污名,魂魄都不得安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