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下人都说阁内争执声响极大，我还以为你们起了冲突！”魏轻衫一条腿尚跨在门外，目光直直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一时怔忡，旋即开口，“没闹出动静便好。午膳已经备妥了，你们肚子也该饿了吧？”

“安定将军所言极是。”穆姜南顺势抽回手，“王爷一路奔波劳顿，有劳将军引路。”

见她主动拉开距离，魏轻衫忍不住有意拆台，“这点路途耗损于表哥而言算不得什么。在京时他常常整日整夜的巡走街巷，自你来了后反倒抛了这喜好，如今更是连盛京也不愿待了。”

一语落罢，藏书阁内霎时静得诡异。

穆姜南勉强扯出两声干笑，打圆场道：“王爷心中筹谋，非我可妄自揣测？既该用膳，还请将军在前引路。”

阁中熏香余韵未散，魏轻衫露出一口皓白齿牙，连连眨眼，“这里的典籍又不会自行走脱，表哥不如随我一同尝尝厨下新制的醉虾？”

萧靳文在他面上逡巡片刻，忽而低笑出声，“既然表弟盛情相邀，便由你引路。”

·

暮色渐沉，厢房青瓦覆上金红残晖。

穆姜南斜倚雕花窗沿，听到“咔嚓”轻响，将把玩的琉璃珠串垂落腕间，“韩伯伯……”

“丫头胆子倒是越发大了，未见人影便出声，就不怕墙外是下手狠辣的刺客？”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自窗外利落翻入室内，自顾寻了地儿落座，爽朗道：“数月未见，可有惦记你爹爹？”

“休听他满口浑话，一介江湖武夫罢了。自眉眼骨血到心性脾性，你半分也不随他。”

房门被人推开，穆十楸阔步行来与他对坐，端起茶盏徐徐浅啜。

“吃不着葡萄便说葡萄酸！丫头出针时的干脆爽利分明随我！”韩绝刀狠狠翻了个白眼，转瞬脸上堆起热切笑意，凑上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瞧着反倒清减了些，莫不是穆老头苛待了你，不曾供饱饭食？”

穆姜南侧身避开他伸来搀扶的手，端端正正行过一礼，直起身道：“韩伯伯说笑了，阿叔待我素来体恤周全。”

“他这些年养尊处优，身子孱弱得如同温室弱苗，半点不见江湖刀光的历练，你怎么对他愈发恭谨了？”

穆十楸摇头斜他，“多年过去，你这张利嘴依旧分毫不肯饶人。”

几人闲话叙旧片刻，韩绝刀大马金刀坐于主位，“自打鹞鹰分舵覆灭的消息传开，整个江湖情报网全都乱了。潜伏漕帮的人手只得仓促接管黑市讯息的往来，可即便是这样，无数密报依旧石沉大海，全无音讯。”

“鹞鹰覆灭？”穆十楸凝重问道：“鹞鹰本是三教九流互通密信的紧要渠道，地位仅次青屏阁，一旦覆灭，江湖讯息便会出现大片空缺，也难怪烨阑连亲妹的踪迹都无从打探。”

“咱们麾下十七名暗线尽数折损，其余密探只得蛰伏，短时间内再无重整的余地。”韩绝刀重重一掌拍在桌案，“究竟是哪个家族的势力？先前太子与景王倒台，我们不过暗中推波一二，后续祸事却接踵而至。细细推想，这事与南海陆家、云岭白家并无干系。对了，那日我依照你的传讯，暗中盯梢自皇宫外派的密探。察觉这批人身手格外卓绝，可见当今皇帝早就遣人渗透了四大佐命世族。”

穆姜南坐于下首静静聆听，斟酌询问，“韩伯伯可打听出，刺杀荣亲王的究竟是谁？”

“尚无定论。”韩绝刀摇头，“但行事手法过于干净，绝非寻常江湖散人能做到的。”

“莫非是朝廷手笔？”穆十楸眉心深锁，“若当真如此，局势便凶险万分，圣上对铲除四大世族志在必得。”

“你们四大佐命世族根基深厚、富可敌国，换作任何一位帝王都会心存忌惮。”韩绝刀冷笑一声，“丫头莫要偏信他。我等筹谋只为替少莲报仇，这老东西却是惧怕圣上转头将穆家列为下一个清算目标，所作所为全是为穆氏的宗族私利。待我们扳倒帝王，说不准他转头便会扣下乱臣贼子的罪名，借机自立。像他们这种白面书生，可信程度还不及市井的寻常贩夫走卒。”

“……老夫便当你是夸赞我筹谋深远了。”穆十楸不动声色，客套拱手一揖。

“装模作样。真不知当年少莲怎么会突然看上你。”韩绝刀朝他翻白眼，懒得多理，别开视线转移话题，“我听说荣亲王灰头土脸离了盛京，你一路相随不曾远离半分？丫头，难不成你当真对他动了心思？我同你说，这人绝非外表那样肆意随性，一言一行间都是算计！”

“韩伯伯查到了多少内情？”穆姜南平静回望他。

“很多！别看荣亲王现在待在北疆，私底下一刻都没闲着。早前借着修边防的名义，偷偷囤了大量硝石、铁器和粮草，就连火器都私藏不少。最蹊跷的是，他最近将陛下发配到边关的那些旧将，全都收拢到了自己麾下。”

“果与我预料无二。”穆姜南若有所思，“皇帝明面上贬谪惩戒，实则暗中为他输送助力。”

“我觉得也是！皇帝这步棋下得可真是极巧，既能堵上满朝文武非议之口，又顺势为荣亲王培植心腹人手。”

穆十楸听罢一声长叹，“如此看来，陛下何止偏爱荣亲王，更是铁了心要借他这柄刀对付我们穆家。他刻意让爻丫头随侍荣亲王身侧，多半查明了少莲的真正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