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洺喘着粗声道:“不冷了。”
萧尽沅沉沉的嗯了一声,良久渡洺才转过身,背对着萧尽沅道:“王爷早些休息吧,明天寅时便要赶路了。”
这次,萧尽沅没有回答。
渡洺手指轻抚着自己的嘴唇,感受着上面的余温。
渡洺做了梦。
梦里没有暖炭,没有安稳驿站。只有朔凉关漫天漫地的暴雪,压垮城关戍楼,冰封十里粮道。寒风如刀,刮过荒芜的边塞荒原,四下皆是死寂,连风里都裹着枯槁的死气。
渡洺立在漫天风雪里,所见之处,尽是饿殍遍野。
他双手发着颤,这是上一世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戍边的将士身着单薄旧甲,衣絮外露,冻得浑身青紫,蜷缩在残破营房角落。有的人怀里紧紧抱着空瘪的粮袋,双目凹陷,嘴唇干裂渗血,早已没了呼吸。有的人尚留一口气,死死抓着路过官吏的衣摆,嘶哑哀求求一口粗粮,最终被粗暴踹开,重重砸在冰雪地里,再也不起。
朔凉军粮告竭,绝非虚言。
数万守边将士,未曾战死沙场。未曾亡于敌寇铁蹄,最终尽数冻饿而死,葬身在这茫茫风雪边关。
天地皆白,白雪落下来。一层层覆盖尸体、覆盖血痕,覆盖满地无声的冤屈,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枉死。
而真正的地狱,不在边关冻土,在千里朝堂。
梦境一转,风雪骤然消散,换作金碧辉煌。冰冷刺骨的紫宸大殿。
百官列阵,鸦雀无声,御史奏折堆积御案,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池玺岳立在朝臣前列,一身清雅朝服,眉眼温雅,语气却阴毒凛冽,手持一本完美无瑕的朔凉关粮账,当众呈递圣前。
“摄政王萧尽沅,镇守权柄,监理边关粮务,私吞官粮、以次换优、克扣戍边军饷。”
“朔凉将士冻饿万千,皆由其渎职贪婪所致!”
“祸国殃民,罪无可赦!”
字字落定,满朝哗然。
那本账册工整精细,印章齐全。年月无误,封条完好无损。看上去天衣无缝,是绝对的铁证。
梦境最残忍的一幕,轰然落地。
他看见萧尽沅立在大殿中央,孤身一人,百官侧目,千夫所指。
昔日权倾朝野、震慑四海的摄政王,那一刻卸下所有兵权玉带,一身白衣,清冷孤绝,再无半分威压天下的气势。
满殿弹劾,举国非议。无一人为他辩驳,无一人信他半分清白。
萧尽沅目光清冷,扫过满堂虚伪朝臣,最后落在殿外遥遥而立的长信世家上——落在前世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的自己身上。
那双深邃眼眸里,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与彻底的荒芜。
随后,圣谕落下。
摄政王萧尽沅,革除一切职权。下狱候审,秋后定刑。
大锁哐当落地,锁住一身清白,锁住半生忠骨。
赫赫权臣,一朝倾覆。
而池玺岳站在人群之中,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优雅从容,眼底是彻底的阴狠得逞。
这还不够。
为斩草除根,池玺岳随即罗织罪名。长信世家私储粮草,与摄政结党营私。烈火焚过长信宗祠,世家百年基业,一朝崩塌。满门罪责,满门流放,满门冤屈。
梦里的渡洺,站在漫天火光与碎瓦废墟之中,亲眼看着族人泣血伏法。世家荣光尽数焚毁,亲眼看着那个一生为国。从未负过大梁的萧尽沅,最终囚于天牢,含冤赴死。
他拼尽全力,奔走四方。遍求权贵,翻查旧档。想要寻得半分翻案证据,可所有线索早被池玺岳斩草除根,尽数掐断。
他眼睁睁看着冤案成型,看着忠良蒙污,看着恶人登顶朝堂、执掌朝纲。
万般努力,皆为徒劳。
无尽的悔恨,无尽的无力。无尽的绝望,生生啃噬骨血。
——这就是朔凉军粮案,真正的结局。
渡洺猛地睁开了眼。
他从榻上挺身坐起,脊背绷得笔直。动作急促又慌乱,额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黑暗中,渡洺的面容褪去了往日的温润,染上一层极致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眼底盛满了未散的惊恐与惶然,瞳孔微缩,凝望着空无一物的黑暗虚空,像是刚从一场灭顶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打破了一室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