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尽沅本身就睡的浅,渡洺这突然起身的动静。突兀又明显,听着身侧之人粗重的喘息声,他不由得坐起身在黑暗中凝视他。
“怎么了?”
萧尽沅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晚风拂过湖面,带着极致的耐心与安抚,驱散着屋内凝滞的压抑,“做噩梦了?”
渡洺仍旧有些失神,耳边嗡嗡作响,将士惨死。朝堂倾覆,萧尽沅蒙冤惨死的画面还在脑海回荡。他怔怔望着前方,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些许。
这绝非普通梦魇。
这一世,陪着萧尽沅离城查案。步步拆解阴谋,绝不会再让朔凉冤案上演。也绝不会让长信世家落得那般结局。
良久,渡洺才轻轻点了两下头。又想起这是夜色之中,房内黑的可怕。萧尽沅应该看不到。他才带着一丝未褪的微哑清淡的嗓音道:“嗯,梦魇罢了。”
语气平淡,近乎无力。可渡洺苍白的面色,未干的冷汗。还有依旧微微颤抖的双手,无一不在昭示着,这场噩梦远比寻常梦境要可怖万分。
萧尽沅何等通透敏锐,他静静看着面前的渡洺。他能清晰感觉到,渡洺心底藏着一桩极深的心事。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沉重与惶恐,这份沉重,远超朝堂纷争。朝野流言带来的麻烦。
萧尽沅没有追问梦境内容,没有逼他袒露心事。他知晓,人人皆有秘密,渡洺不愿说,便不必强求。
萧尽沅只是微微俯身,伸手极轻地拂过渡洺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指尖温度温热干燥,力道温柔克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易碎的珍宝。他道:“别怕。”
萧尽沅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字字落在渡洺耳中。沉稳又安心:“只是梦而已。”
他轻声倒吸了口气,淡淡应声:“我无事,可能是最近发生的事让我心生恐惧。”
萧尽沅缓缓开口安慰他:“此次前往边关,前路未知,风波暗藏。凶险我来挡,查案我来做。你只需安稳随行便可,无需事事殚精竭虑,更无需心生惧意。”
“我不惧凶险。”渡洺轻声开口:“我既随你同行,便早已做好共担风波的准备。”
萧尽沅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怅然,“朝中暗流汹涌,有人蓄意针对本王,如今还要将你牵扯其中。”
渡洺闻言,心头猛地一颤。
牵扯?何来牵扯之说?
渡洺:“我执意要与王爷同行,何来牵扯一说。”
渡洺往后靠了一下,双手还在发着颤。他又轻声道:“王爷。”他将手附在萧尽沅宽厚的手背上。“今夜能不能抱着我睡?”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
渡洺害怕这种幽暗的环境,哪怕是身侧旁有人。只要做了噩梦,闭上眼便又能让他想起那种可怖的氛围。
萧尽沅沉默良久,渡洺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也不知他愿不愿意,突然间说出这句话会不会将他吓到。
渡洺有些后悔自己口直心快下说出的这一番话,他将附在萧尽沅手背上的手抽了回来:“王爷若是不愿意.........”渡洺突然感觉到盖在自己身上的被褥被他轻轻掀开了一角。
萧尽沅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他,不等渡洺反应抬手将他又慢慢按回榻上。
“睡吧。”这句话几乎是贴着渡洺的耳畔说的。
萧尽沅将渡洺紧紧搂入怀中,感受他发颤的身体慢慢平复了下来。
朔凉城关。
夜风卷着砂砾拍打城墙,戍卒火把在城头拉出摇曳暗红的光。
城楼最高处立着一道挺拔身影,一身玄色红衣软甲衬得肩背宽阔,腰间悬着一柄嵌银边的长剑,甲胄肩头绣着暗纹狼徽——正是中原少主。
他孤身倚着城垛,指尖捏着一封刚由暗骑快马递来的密信,纸上寥寥数行,写着摄政王萧尽沅与长信世家渡洺结伴离京,不日便会抵达朔凉地界。
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沉色,指腹无意识摩挲信纸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