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洺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像是快要扯断的琴弦。浑身都透着一股疲惫的滞涩，还有无处宣泄的沉闷。

没有凶险厮杀，没有当庭对峙。可这种藏在暗处，步步诛心的算计中。远比刀光剑影的战场，更让人身心俱疲。

渡洺站在帐中，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繁杂心绪。

帐内烛火安静摇曳，暖黄的光晕落在他清瘦的侧脸，却暖不透他心底积攒的重压。

压力攒得太满，反而生出一股无聊的空落感。坐不住，静不下。看书看不进去，对账册更是一眼都不想再瞧。

渡洺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驱散眼底的疲惫，转身抬手掀开了厚重的军帐棉帘。

凛冽的风雪瞬间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帐内沉闷的烛火气息。细碎的雪沫打在脸颊上，冰冰凉凉的，不算刺骨，反倒奇异地抚平了渡洺心头的燥热与烦闷。

帐外的雪下得极大，地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蓬松干净，铺满了整片空地。四下无人。风雪簌簌作响，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渡洺呼出一口白气，看着这片一望无际的纯白雪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格外幼稚的念头。

太闷了，太紧绷了。

不如堆个雪人？

他没再多想，拢了一下身上的白色锦袍外衫，抬脚便走出了军帐。

积雪很厚，踩在脚下软软的。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声响，干净又治愈。

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转瞬便堆积起薄薄一层白，将他清俊温润的眉眼衬得愈发柔和。

他走到军帐前空旷平坦的雪地上，停下脚步。蹲下朝一小片雪地伸手，捧起一捧冰凉的白雪。

雪质蓬松柔软，凉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渡洺低头，慢慢将掌心的雪聚拢，压实，一点点搓成一个圆圆的雪团。动作很慢，很放松。像个闲来无事的寻常闲人，笨拙又耐心地摆弄着手里的白雪。

他先滚了一个小小的雪球当做雪人的脑袋，又蹲下身。一点点拢起地上的厚雪，慢慢堆砌。拍打，修整出圆圆的身子。动作不急不缓，一下一下。

他看着圆圆的雪人脑袋不禁笑出了声，也不管手被冻的发紫。

帐内，萧尽沅正立在案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一页页毫无破绽的账册，眼底沉凝着淡淡的深思。

渡洺方才排布的计策环环相扣，精妙至极。像是完全完美的拿捏了池玺岳的心思，也掐住了这场棋局的所有要害。可越是冷静周全的计策，萧尽沅心里就愈发觉得。渡洺不是寻常人，可怕的让人窒息。

旁人看不懂这步步凶险，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连日查案，夜夜无休。紧绷神经从无松懈，如今大敌将至。生死棋局悬于一线，心底重压可想而知。

萧尽沅放下帐本，似是也想出去透口气。刚将帘子掀开，扑面而来的雪挡住了一会他的视线。

渐渐适应后他看着面前的一片茫茫大雪，再往前走。萧尽沅的视线锁在了正前方，正前方的不远处好像有一个耸立起来的山尖。

可是在这种平原之地，怎会有山尖？还那么矮小。

萧尽沅又往前走了走，发现山尖还是黑色的。通体是白色的，太诡异了，他不自觉的越走越近。

渡洺正专心修整着雪人的身子，一点点把凹凸不平的雪面拍平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萧尽沅，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轻轻拍打着积雪，语气平淡又松弛：“王爷忙完了？”

萧尽沅已经走到他身侧，看着他蹲在雪地里的模样。

渡洺的发梢落满白雪，手冻得发紫。却依旧认认真真地雕琢着眼前笨拙的雪人，透着几分可爱的稚气。

萧尽沅咳了两声：“原来是你，本王还以为这里有一座小山。”

他的说话声音太小，渡洺没有听清。头也没回的说道：“王爷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风雪落在萧尽沅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账册暂且封存了。看你独自出来，在做什么？”

“堆雪人啊。”渡洺这才看了他一眼，用一副‘你没见过雪人吗？’的表情看着萧尽沅。

若是旁人，在大敌当前。棋局凶险，明日便要与权奸正面对决的紧要关头。定然满心焦虑，坐立难安。何来闲心堆雪人？

可萧尽沅看着渡洺堆雪人丝毫不觉得荒唐，或许是知道他的压力太大，亦或许有一些私心。

萧尽沅顺势弯腰，蹲在他身侧，距离极近，肩头几乎相抵。温热的气息隔着风雪轻轻漫开，萧尽沅道：“怎么忽然想起堆雪人？”最后目光落在眼前初具雏形的雪人身上，圆圆的脑袋，胖胖的身子，笨拙又可爱。

渡洺这才停下动作，望向漫天落雪。语气带着几分慵懒与无奈：“我无聊啊，也憋得慌。”

“连日查案，日日对着枯燥的账册口供，脑子绷得太紧了，一刻都没松过。”渡洺如实说道，语气轻松：“一下子定下所有计策，忽然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坐不住。也静不下心，看着外头下那么大的雪。就想堆个雪人打发打发时间。”

萧尽沅静静听着，语气有些僵硬：“确实辛苦，连日奔波查案。是本王忽略了你太过劳累了。”

渡洺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萧尽沅这番话给惊到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继续摆弄雪人道：“谈不上辛苦，分内之事嘛。就是感觉脑子太乱了，一堆事堆在心里压得喘不过气。做点不用动脑的小事，反倒可以轻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