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后的眩晕感愈发浓重，叠加着心绪大起大落的疲惫。素来彻夜难眠，习惯警醒的萧尽沅，此刻竟是难得的倦怠。他再也撑不住紧绷的神经，身体微不可察的微微一倾，轻轻靠在了渡洺的肩头。

乌黑如墨的长发滑落几缕，垂在渡洺白皙的颈侧，刚才还紧紧攥着渡洺手腕的手，力道一点点松弛，最后虚搭在他的衣袖之上，彻底失了力气。

长而密的睫毛轻轻垂落，掩去了眼底所有的复杂情绪。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轻轻响起，在烟火零星的卧房里格外清晰。

渡洺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呼吸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难得熟睡的人。

暖炉的星火轻轻跳动，暖融融的气流萦绕周身。他就这般静静坐着，任由萧尽沅安稳依靠，手下意识轻轻顺着他顺滑的长发。

窗外的烟火依旧断断续续腾空绽放，璀璨流光刺破沉沉夜幕。转瞬即逝，落在雕花窗棂之上，映得屋内光影斑驳，温柔缱绻。远处的爆竹声稀稀落落，是锦城新年独有的热闹喧嚣，隔着层层宫墙，变得轻柔又遥远。

屋内静谧安然，一屋暖意，一人安睡，一人静坐。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安稳的重量始终未动。萧尽沅睡得极沉，渡洺轻轻挪动身体。小心翼翼地将他轻轻放倒在软榻锦垫之上，又起身取过厚实的狐裘披风，轻轻覆在他身上，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退到一旁。静静站在窗前，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零星烟火。

忽然之间，一段细碎的记忆涌上心头。

玉春楼？

玉春楼的牡丹说过春节的时候他们掌柜会再请一次南疆舞姬献舞，牡丹说还会给我留位置。

当时他随口应下，现下竟是将这件事彻底抛在了脑后！

此刻夜深，屋内安宁。萧尽沅沉沉安睡，无需他时时陪护，这段被遗忘的约定，恰好清晰的浮现了出来。

渡洺抬眼望向天际夜色，夜色浓稠。墨色天幕之上悬着零星疏星，距离拂晓尚远，远远算不上深夜。锦城新春彻夜不休，玉春楼的歌舞盛会更是通宵达旦，此刻定然正是最热闹繁盛之时。

渡洺心中悄然生出一丝念头来。

今夜他心绪跌宕起伏，前世今生的记忆层层交织。压在心底沉甸甸的，纵然方才与萧尽沅剖白心意，可那根植入心底的梦魇与怅然，终究无法一时消解。

留在卧房静坐，难免又会反复回想前世惨死的画面，徒增心绪烦闷。倒不如趁着夜色尚早，悄然前往玉春楼。看一看南疆歌舞，避一避屋内的沉静，也赴了牡丹的邀约，稍稍散心释怀。

况且萧尽沅酒后熟睡，睡得深沉安稳。一时半刻定然不会醒来，身边下人守在殿外值守，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渡洺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他俯身看向软榻上安然熟睡的萧尽沅，借着暖炉微光，细细看了一眼他平和无争的睡颜。缓缓勾起一抹笑，他抬手。极轻地替萧尽沅拢了拢身上的被褥，确保无半分风凉侵入，而后放轻脚步，缓缓转身离去。

门刚被打开，渡洺往后一转身就与阿檀对上了视。俩人吓得都小叫了一声，渡洺缓过神来后凶狠的压低声音道：“阿檀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干嘛呢？！现在也不到你值守的时间吧？！”

阿檀声音有些委屈，他小声道：“小殿下，阿檀想如厕。逛了大半个长信府了也没找到茅厕在哪。”

渡洺无奈极了，手指指了指左边的方向。闭着眼按了两下太阳穴：“蠢死你算了。”

阿檀看着他指的方向刚要抬脚前往，他疑惑道：“小殿下，你大晚上的要去干嘛啊？”

渡洺将搭在手臂上的披风撑起披在自己身上，小声说道：“我去一趟玉春楼。”

阿檀：“哦，玉春楼.......小殿下你去玉春楼做甚？！”

阿檀这一嗓子把渡洺吓得又是一激灵，渡洺瞪大了眼睛连忙拍他的肩膀。一只手连忙做出一个不要出声的动作：“玉春楼今日有南疆舞者献艺，我去看看又不做什么。阿檀你能不能小点声？”

阿檀捂住自己的嘴慌乱的点了两下头，然后又摇摇头。

渡洺抿了抿唇，又继续说道：“我一会便回来了，真的只是去看看。”他拢了拢披风赶忙转身对着阿檀低声喊道：“小点声啊，不要把王爷吵醒了！”

阿檀捂着嘴看着渡洺小跑离开的背影，吐槽道：“明明是小殿下的声音最大.............”

今夜新年宫禁松弛，城内车马不息。游人不绝，满城灯火璀璨，十里长街流光溢彩，烟火层层叠叠，映亮了整座京城。一路行来，皆是人声笑语，热闹喧嚣，渡洺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事物。

行过长街，远远便望见灯火最盛的玉春楼。

高楼巍峨，飞檐挂灯，层层叠叠的红灯笼缀满整座楼宇，流光璀璨，亮如白昼。楼前车马骈阗，雅士权贵往来不绝，丝竹弦乐之声悠悠扬扬，隔着遥遥距离都清晰可闻，一派盛世新春的繁华盛景。

果然如牡丹所言，今夜的玉春楼，比往常更加盛大繁华。

渡洺一身白色锦袍，气质清逸温润。立于灯火长街之中，与周遭喧嚣热闹相融。楼前值守的小厮眼尖，一眼便认出了他，知晓他是牡丹姑娘特意叮嘱预留雅座的贵客，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快步上前行礼，毕恭毕敬地引着他入楼：“小殿下来得正好，南疆舞团方才登台。正是开场最盛之时，牡丹姑娘早已备好雅座，日日叮嘱我等等候您大驾。”

小厮躬身引路，言辞恭敬。

渡洺淡淡应了一声，可眉眼之中的那股激动怎么都掩盖不下去。

踏入玉春楼内，暖意扑面而来。雅致沉香萦绕鼻尖，一楼大堂中央。宽阔戏台之上，十余名声着南疆服饰的舞姬已然翩跹起舞。

南疆女子身姿窈窕纤细，身着五彩绣纹轻纱舞裙，腰间系着细碎银铃，青丝挽着别致发髻，点缀南□□有的珠翠配饰。随着悠扬灵动的南疆乐曲响起，众人旋身、抬臂、折腰、踏步，动作行云流水，洒脱灵动，带着山野自由、南疆热烈的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