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歌剧院的穹顶之下，聚光灯像烧融的琉璃，沉甸甸地浇筑在她身上。最后一枚音符悬在空气里，小提琴的颤音细如将断的丝。

她吸气，咽喉打开，声带预备振动——那个练过千万次的完美起音，应该像夜莺破晓，清亮地刺穿寂静。

没有声音。

只有气流从唇齿间逃逸时，粗糙的、砂纸般的摩擦声。

台下天鹅绒般的寂静，先是裂开一道缝，随即彻底粉碎。嗡嗡的私语汇成潮水，漫过脚踝，漫过腰际，最终没顶。她看见前排那个贵妇拧起眉，红唇无声开合，口型清晰如刀——

“哑巴也配唱夜莺？”

灯光开始一盏接一盏熄灭。不是落幕，是行刑。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像巨兽冰冷的颚，将她整个吞没——

“慕老师？”

一声轻唤，像针尖，倏地刺破那层窒息的黑膜。

慕云楣猛地睁开眼。

化妆镜前的环形灯刺得她瞳孔骤缩。冷汗沿着脊椎滑下，冰凉地渗进衣料。镜子里映出一张被口罩严密覆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琥珀色的眼珠在强光下清透得近乎脆弱，此刻却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悸。

又来了。

三年了，这场刑期从未缺席。

“您没事吧？”声音的主人凑近了些，是演小仙娥的孟璃，脸上还带着未上完的底妆，眼神干净，盛着毫不作伪的担忧，“是做噩梦了？”

慕云楣没动。她用了一秒钟，让瞳孔里的惊惧沉下去，像将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入水底。然后她伸手，指尖冰凉，摸向颈间那条红绳——电子手写板悬在那里，板身被磨得光滑温润。拔出手写笔，笔尖划过冷光屏，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嗯。梦太真，有点吓到了。”

字迹端秀，起笔处却力透屏背，残余着尚未完全压下去的颤抖。

写完，她抬眼，对孟璃极浅地弯了一下眼角。口罩之上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额角淡青的血管隐约可见。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是礼节性的浮光，飘在琥珀色的瞳孔之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静。

孟璃松了口气，在旁边的化妆椅坐下，裙摆像花瓣散开。“吓我一跳......那麻烦您了，慕老师。”

慕云楣点头，示意她闭眼。刷毛轻扫过眼皮，带着某种植物清冽的香气。孟璃偷偷掀开一线眼缝。

这就是剧组里传闻中的慕老师——

“哑巴”妆造师。手艺顶尖，脾气极静，像一缕烟——存在，却抓不住。口罩是她永恒的标志，严严实实遮住下半张脸。关于那下面的秘密，早成了后台经久不衰的谈资。胎记？疤？某种不愿示人的隐疾？还是什么更令人浮想联翩的......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但有一个传言，比那些关于容貌的猜测走得更远。上个月杀青宴，有个跟组的演员助理喝多了，赌咒发誓地说，曾在深夜的酒店走廊亲眼看见慕云楣拿着手机，隔着口罩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绝对绝对不是个哑巴。可这话传到演员那边，多数只当个乐子——圈子里哪天不来几段这种爆料？一个能说话的人，何至于从来一个字都不蹦？何况后来也没人再提起，这条八卦就像一滴水落进沸油，炸了一瞬，便被更新的、更劲爆的绯闻吞没了。

倒是有人私下议论过另一件事，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艳羡与困惑：这位慕老师，可是舒澜玥舒姐亲自从京市空降到海市的。舒姐——星澜娱乐的金牌经纪人，圈内呼风唤雨的人物，亲手带出过两个影帝一个影后。她钦点的人，天知道是什么来路。

但舒姐对外的口径只有一句话：“她是我的人。”

言简意赅，分量重到没人敢追问第二遍。

有这层金身护体，最大程度上给慕云楣避开了窥探，加上她确实手艺过硬——多大的腕儿，多挑剔的脸，经她手之后没有不点头的——剧组里对她的态度便很微妙。既有好奇，也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敬而远之。她像一座孤岛，被人环绕，却无人靠近。

孟璃的目光描摹着那有限的暴露区域：冷白的皮肤，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还有那双眼睛——内尖外扬，薄薄的眼皮上一道褶痕从眼头清晰划向眼尾，末梢微微散开。眼珠颜色极浅，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澄澈，寂静，却藏着某种与生俱来的锋锐。是疏离感，甚至带一点攻击性的好看。

口罩像一道闸，截断了所有情绪的完整去路。你只能看到半张脸的静默，猜不透底下是笑是怒，抑或是......别的什么。

“好了。”

手写板轻轻碰了碰孟璃的手背。孟璃回神，看向镜中。不过十来分钟，一张灵动鲜活的“小仙娥”面庞已然成型，眼下的亮片恰到好处，映得眸子星星点点。

“太美了，慕老师！”孟璃惊喜，起身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个......我集训时学过一点基础手语。以后简单的话，我可以试着看懂，您......不用总是写字，怪累手的。”

说完似乎觉得冒昧，脸微微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