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海里,极快地闪过一双平静的、琥珀色的眼睛。
和一块在冷光下映出娟秀字迹的手写板。
那个叫慕云楣的女人。她只用了几行字和几个手势,就替他在一场无声的战役里挡掉了一颗子弹。她是“哑巴”——她不会说话,但他看见了她手指翻飞时腕上那条碎钻手链折射出的光,看见了她垂眼写字时的睫毛颤动。她所处的,是否就是这样一个寂静的、需要靠指尖和眼神来构筑全部沟通的宇宙?
那一刻,他生出一个念头——不是好奇心,比好奇更沉,像一颗种子被埋进土里。他想知道,那寂静之下,究竟涌动着怎样未被听见的浪潮。
他合上文件夹。
“就它了。”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掷地有声。
一丝真切的笑意,终于从舒澜玥凌厉的眼角漫开,冲淡了积攒多时的疲惫与紧绷。她没看错人。这棵她亲手移栽、日夜灌溉的树,向来都知道自己需要扎根于怎样的土壤。
“行。”她利落地将其他文件夹扫回原位,动作恢复了一贯的干练,“你手头的古偶戏月底差不多就能杀青。后面那部都市剧合同已签,辛苦一点,集中拍摄,最多四个月搞定。然后所有精力,全部投入到《无声向阳》的准备中。一些无关紧要的综艺和商务我会帮你推掉。体验和学习的事情,我立刻让人去联系残联和顶尖的康复机构,尽快安排。”
她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和几张名片。合同封面上印着制作公司的logo,名片上是一个独立编剧和一个独立导演的联系方式——都不是大公司,都是靠作品说话的人。
“编剧的联系方式我已经拿来了。导演下周回国,我约了他面谈。你这边一旦确认,整个项目就会启动——他是冲着你来的,明确说过‘如果不是傅曜屿,这个本子我不拍’。”
她把合同推到他面前。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傅曜屿没有看那份合同。他站起身,双手抱拳,用了句他正在拍的戏里的古礼,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调侃:“诺——谨遵澜玥姐教诲。曜屿定当悬梁刺股,不敢有负所望。”
“你这混小子!”舒澜玥终于笑骂出声,随手抓起桌上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作势要打。那个动作是虚的——文件举起来了,但没有落下去。她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常年紧绷的锐利终于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一些。
室内方才几乎凝固的空气,此刻终于缓缓流动,浸染出一片难得的暖意松弛。
傅曜屿笑着抬手挡了一下,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脚步停了一下。
“澜玥姐。”
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层漫不经心的壳,裂开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那个慕云楣......”
舒澜玥正在整理文件的手指微微一顿。
“怎么?”她语气寻常,听不出波澜,但身体已经不知不觉地坐直了,“她有什么问题?”
“不是问题。”傅曜屿的回答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早就准备好答案,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提问。他说完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语速不太对,顿了顿,补了一句,“她手语很专业。”
舒澜玥挑起一边眉毛。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信。但傅曜屿——他根本看不懂手语。一个看不懂手语的人,凭什么判断一个人手语专不专业?
她没有戳穿。只是把那份摊开的合同翻了一页,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哦?你是如何判断的?”
傅曜屿被问住了。沉默了半秒。
“......气质。”
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但他没有收回。他确实看不懂她的手语,但他看见了她手指翻飞时腕上那条航海扣手链折射出的光,看见了她面对“哑巴”那两个字时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是某种更深的、被反复锤炼过的定力。那种定力让他觉得——这个人如果用手语说话,一定也像她写字一样,干净,精准,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她......一定不是普通的妆造师,有谁能在几秒钟内认出Balmain的绣标,还能准确判断品牌竞品关系?”
舒澜玥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着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她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转了整整三圈。
她想起慕云楣三年前来海市时的样子——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和傅曜屿刚才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时的眼神,在某个她说不清的维度上,惊人地相似。都是那种把太多东西压在平静水面之下,偶尔冒一个泡又迅速消失的人。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几下,她斟酌着措辞,最终只打出两句:
“傅曜屿差点给我捅了个大篓子,幸亏有你在,姐姐晚上请你吃饭。另外他那边,后续可能需要手语指导,你有没有兴趣?”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几秒后,屏幕亮起。慕云楣的回信只有三个字:
“我考虑。”
舒澜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认识慕云楣数年,太清楚这个人。“我考虑”从她嘴里说出来,通常意味着“我不愿意,但给我点时间想一个拒绝的理由”。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重新埋头进文件堆里。这才是舒澜玥,懂得什么时候该退一步。
窗外城市的灯光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来,海市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她翻过一页文件,心里那个念头却挥之不去——这两个人如果放在一起,要么是彼此的解药,要么是彼此的劫数。
没有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