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没有冲破云层。
它正缓慢下降,舷窗外的光是一团浑浊的淡金,涂抹在无尽延伸的云海上。时间被黏住了,滞重得令人昏沉。
后舱服务间里,沈宥儿背对过道,正在叠毛毯。对折,再对折,边角齐齐整整,棱线锋利如刀。动作标准得像训练手册的示范图,只有她自己知道,像在扼住某个人的咽喉。每一下对折,她都做得极其缓慢,极其专注,仿佛那不是一条毛毯,而是一团需要被驯服的、不安分的情绪。
“叮。”
同一座位上方,呼叫铃第五次亮起。
幽微的光,混在引擎持续的嗡鸣里,格外清晰。那声音不大,但在沈宥儿的耳膜上敲出了回响。
乘务长用指节轻叩她小臂,朝那个方向递了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体谅,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压不住的八卦意味。压低声音:“宥儿,去吧。那位先生......坚持找你。”顿了顿,模仿着某种慵懒腔调,“说和你‘熟得不能再熟’。”
沈宥儿盯着那盏固执的小灯。
深吸气。缓缓吐出。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低得像从牙根碾出来的:“顾、时、安......你真是活腻了。”
再睁眼时,眼底那簇火苗已被强行摁熄,覆上一层完美无瑕的职业温润。
转身。鞋跟踩过柔软地毯,步伐稳而快,像奔赴一场心知肚明的战役。
停在商务舱靠窗的座位旁。
男人戴着黑色真丝眼罩,薄毯盖到胸口,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沙发小憩。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个养尊处优的人才会有的手。仿佛那五次呼叫铃,只是他不经意间碰到的一个按钮,和他本人毫无关系。
沈宥儿倾身。脸上是标准的微笑,弧度精准。直到靠近他耳边,那笑容倏然褪尽,像摘下一张面具。
她伸手,一把扯下他的眼罩。
“顾时安,”声音压得极低,淬着冰,“你非要上赶着找不痛快,是不是?”
眼罩滑落。
顾时安眯了眯眼适应光线,瞳仁里清晰映出她绷紧的脸。他没动,依旧靠在椅背里,嘴角却勾了起来,那是一种得逞后懒洋洋的、欠揍的光亮。
“这话说的。”他开口,嗓音低沉,透着股万事不挂心的闲适,“老熟人照顾你业绩,给你刷好评率,还不领情?”
“海市明明有直飞,你转两道机特意掐这个点儿,就为了上我这趟班?”沈宥儿又凑近半分,温热气息裹着火药味喷在他耳廓,从远处看,这个姿势几乎像是一个亲密的耳语,只有靠近了才能看到她眼底的杀气,“顾大少爷,你家酒店是快倒闭了,让你闲出屁来了?”
“注意措辞,沈乘务员。”顾时安笑得更深,目光从她一丝不苟的盘发,滑到挺括的衬衫领口,最后落回她气得发亮却强压着的眼睛上,“‘屁’来‘屁’去,多不文明。我就是......想看看你穿制服什么样。”
他压低声音,气音里带着玩味的试探:“嗯,挺新鲜。回国数小时航程无聊,找老朋友解闷,不过分吧?”
若不是这身制服像枷锁,沈宥儿的拳头大概已经吻上他高挺的鼻梁。
她往前压了压,声音从牙缝里碾出来:“新鲜?你家酒店各色制服看少了?前阵子拐弯抹角打听我排班表,我就该知道你没安好心!”
顾时安一点没恼。
眼底笑意反而更深,甚至带了点欣赏。认识二十多年,从小打到大,他太熟悉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眉毛挑多高是真怒,嘴角撇多少是假烦。
当初听说她真去考了空乘,他笑了整整一周。怎么也想象不出,这副爆竹性子,怎么端得起那杯温度精确到度的温水,怎么对难缠的旅客也弯得出弧度标准的嘴角,怎么在颠簸的气流中稳稳当当地推着餐车穿过过道,面带微笑问每一位旅客“请问需要什么”。
但她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好到让他觉得,这不像她。或者说,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沈宥儿。
“行行行,我闲,我无聊。”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态,手指却在扶手上轻轻点着,像弹着无形的琴键,“那你呢?火气这么大,更年期提前了?要不求求我给你个投诉,让你早点脱离这伺候人的苦海?”
沈宥儿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眉宇间那紧绷的、即将炸开的怒意,奇异地缓了下来。她朝他更近地俯身,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她顿了顿。在那个停顿里,她似乎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之前没有打算在飞机上、在这个时刻告诉他的决定。
“我辞职报告已经交了。”
满意地看着他眼底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间凝固。
“顺利的话,一个月后滚蛋。这身‘制服诱惑’,你看不了几天了。”她抬手,轻轻掸了掸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微扬,弧度冰凉,“现在去投诉我,算是积德。说不定流程走快点,我能早解脱。我谢谢你。”
顾时安点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停住。
空气有几秒的凝滞。
辞职?
他知道她干不长。她自己常把“玩够了就滚”挂嘴边。每次聊天就开始规划下一站,也许去做潜水教练,也许去开个烘焙店,也许什么都不做,找个海边的小镇住上半年。他从来不当真,因为她每次都说得不一样。但不该是现在。
升乘务长的考核近在眼前。上次通电话,她还得意洋洋讨要“见喜红包”,他二话不说转了账,数额不小,附言写着:“沈大乘务长,苟富贵勿相忘。”她秒收,回了个“跪安吧”的表情包。
那是上个月的事。
什么天大的事,能让这丫头在临门一脚的关口,把唾手可得的东西说扔就扔?
“沈宥儿,”他脸上那层懒散的面具彻底剥落,声音沉下去,“说人话。怎么回事?”
她没立刻回答。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客舱前方。那里,一扇门紧闭着。驾驶舱门。
她看了几秒。那视线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辨认一个旧伤口的位置,确认它还在那里,确认它还会疼。
然后她收回视线,落回他脸上。
“你听说过的,故人。”
两个字,轻,却像冰锥扎进空气里。
“现在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机长。前程万里。”
顾时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凌珩?”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某种确认前的压抑,“在这架飞机上?”
沈宥儿点了下头。
“排班室我一直打点着。凡是他执飞的航班,绝不会有我。”她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那个弧度里有疲惫,有厌烦,还有一点她自己大概都不想承认的、被反复侵扰的无力感,“最近系统改革,电脑排班,算法不讲人情。今天......算狭路相逢。”
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被反复侵扰的厌烦:“以后,恐怕避无可避。他还一直找我。短信,电话,托人传话......没完没了。”
顾时安的眼神彻底冷了。
那种冷意从他的瞳孔深处蔓延开来,像寒潮过境,一寸一寸冻结了他脸上残存的散漫。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顾家大少爷平时什么都不在乎,笑嘻嘻的,好说话得很——跟他谈生意的人常常被他这副做派迷惑,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结果发现自己才是被拿捏的那个。但他真正认真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会变。变得安静,变得冷,变得像一把还没出鞘、但已经让人感觉到寒气的刀。
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想干嘛?跟你同事叙旧?还是——”他停了一秒,那个名字在唇齿间滚了一圈,终于吐出来,声音发涩,“想利用你,挽回木木?”
“叙旧?”
沈宥儿嗤笑一声。那笑声极短,极冷,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他跟我有什么旧好叙。”
她抬眼,目光直直看进顾时安眼底。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过,又被时间强行粘合在一起,但裂缝还在,灯光一照,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