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我,只可能想见木木。”
最后那个名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做梦。”
顾时安的手在扶手上猛地收紧,手背青筋微凸,话虽未尽,但那股狠厉已经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这一点,”沈宥儿终于挪开视线,望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总能达成一致。”
机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顾时安,”她忽然开口,声音里的锋芒收了几分,换上一种近乎叹息的疲惫,“你什么时候能有点儿出息?你什么时候能让她知道?”
顾时安挑眉,正要还嘴。
她不给他机会。
“你暗恋木木有五年了吧。”沈宥儿的眼神里有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某种温柔的、替人着急的焦灼,“她无论去哪个地方你比我这个当她闺蜜的还清楚。她撤回去的每一条半夜消息,你都要截图存着。她出差换一个城市,你的出差行程就多一个目的地。”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傻瓜:“然后呢?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你就站在那儿,站了五年。你到底在等什么?等她先开口?等她那个案子破了?还是等一个你觉得‘够资格’的时机?”
顾时安没说话。他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刺耳。
沈宥儿盯着他看了两秒,眼底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心疼、气恼、恨铁不成钢,全部揉在一起。
“安子,我不是在逼你。我心疼她,我也心疼你。你们两个人,一个在台上光芒万丈时坠入深渊,一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旁默默守候。现在过去三年了,你什么都不说也不做。我看着你这样,真的觉得特别累。”
“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顾时安低声说,“也不知道她最近睡眠好点没?还做噩梦吗?”
“你觉得呢?”沈宥儿垂眼,声音里透出一种常年累积的、无可奈何的心疼,“她是从谷底爬回来的人,什么都自己扛,能睡着就不错了。案子又没有破,那个杂碎在这世上逍遥了三年,实在太没有天理。不过,就算案子破了又怎样?她还能重新回到舞台上吗?她的声带——”
沈宥儿不说话了。有些事,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不是之前的对峙,而是一种更沉的、更复杂的东西,像两个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士兵,面对同一个没有攻下的据点,谁都无话可说。
只有引擎在规律地轰鸣。窗外的金光渐渐黯淡,云层变得厚重灰沉。飞机穿过一层薄薄的乱流,机身轻轻颠簸了几下,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头顶的安全带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顾时安靠回椅背,手指抵着眉心,轻轻揉了揉。
半晌,他开口,语气听不出真假,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她:“你辞职的事,需要我帮忙吗?比如投诉什么的。服务态度恶劣?对旅客进行人身威胁?总得帮你加速脱离这苦海。”
“我谢谢你全家。”沈宥儿瞥他一眼,“让我体面点走。零投诉记录保持了这么多年,别临走了给我抹黑。我还指望拿份漂亮履历,去祸害下一家呢。”
“零投诉?”
顾时安几乎要笑出来。但那笑声到了嘴边,化成了一声极低的、复杂的气音。
“你沈宥儿的人生字典里,什么时候有过‘错处’这两个字?”他看着她,目光深处有某种深沉的东西在流动,那不是爱情,但比爱情更长久。是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的两个人,共同拥有过的所有时光,加起来比他们跟任何其他人在一起的时间都多,“在我这儿,你永远金光闪闪。无可指摘。”
沈宥儿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云层之下,城市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浮现,像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那声音飘忽得像是自语:
“安子,我怎么会没有错处。”
她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
“你忘了吗......”
“当年,是我把木木,带到凌珩面前的。”
顾时安沉默了。
客舱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硬。那些平日里被玩世不恭掩盖的东西,此刻从骨相里露了出来,是某种沉甸甸的、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说,声音干涩:
“宥儿,那不是你的错。”
他偏过头,看向舷窗外。
“木木自己说过......”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在复述一句刻在记忆里的话。
“有些事、有些人......该遇见的,躲不掉。”
飞机开始最后的进近。
机舱广播响起,是驾驶舱传来的例行通报。那个声音低沉,专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飞行高度、地面温度、预计降落时间,每一条信息都精准简洁,像从机器里吐出来的。
沈宥儿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转身,走向后舱。步伐稳而快,背脊挺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时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幕后。
他没有再按呼叫铃。
他只是靠回椅背,重新戴上眼罩。
黑暗重新覆盖视线。
但他的手指没有停。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扶手。
像在数拍子。
也像在等什么。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起落架触地的震动从脚底传来。
顾时安摘下眼罩,拿起手机。
屏幕上,一条微信已经编辑好,收件者的名字:“木木”。
“我落地了。”
发送。
他关掉屏幕,望向舷窗外。
海市的灯火扑面而来。
而在那些密密匝匝的灯火之中,他知道有一盏,是她的。此刻或许还亮着,或许在等他,或许......
只是亮着。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