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片场特有的气息,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剧组”的复合味道。像被关在罐子里的风,闷久了,终于找到一条缝。
方圆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奔走后的薄红。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在撞上镜中宋宛萤投来的视线时,猝然将话咽了回去。只余下眼神里掩饰不住的慌乱。
宋宛萤从镜中捕捉到助理的异样。
她太熟悉方圆了。跟了她四年,这丫头藏不住事,高兴时眼角会弯成月牙,紧张时手指会无意识地绞衣角。此刻,方圆的衣角已经被绞出了褶皱。
“说。”宋宛萤开口,声音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尾音却仍习惯性地维持着某种上扬的甜润,那是长期面对镜头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即使在不耐烦的时候也不会完全消失。她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好让身后化妆师的眼线笔走得更顺。
方圆张了张嘴,视线飞快地掠过正在为宋宛萤描画眼线的那位化妆师。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琥珀色的眼睛。方圆知道她姓慕,是个“哑巴”,宋宛萤特别喜欢她。
方圆的犹豫和那个投向“外人”的眼神,宋宛萤看在眼里。
心底那点零星的不耐瞬间燃成了明火。
“有话直说。”她音量陡地拔高,在略显逼仄的化妆间里显得格外锐利,像瓷片划过玻璃,“慕老师不是外人。”
她顿了顿。目光与镜中化妆师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短暂相接。
“她信得过。”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并不是客套,是她和慕云楣几次商务妆造合作,用每一次的沉默和默契换来的结论。
站在她身后的慕云楣,此刻正微微倾身。一手轻托着宋宛萤的下颌固定角度,另一手执着眼线液笔,凝神屏息,笔尖稳而准地循着睫毛根部游走,勾勒出精致而锋利的线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如初,仿佛方圆的闯入、宋宛萤的怒意、空气中的紧张都与她无关。
宋宛萤早已习惯甚至依赖这份绝对的寂静。
慕云楣身上有种与这浮华名利场格格不入的质地。像深潭底部不起波澜的静水,任凭水面如何风浪喧嚣,她自沉静如初。有时宋宛萤在片场受了委屈,被导演苛责,被对手演员刻意压戏,被营销号断章取义编派是非,憋着一肚子火气摔门进来,不管不顾地踢翻椅子、摔掉剧本,慕云楣也从未流露出半分惊讶或窥探。
她只是静静等着。
等那阵疾风骤雨过去。然后默默递上一张浸湿的化妆棉,或是重新调匀被泪水晕花的底妆。从不多问,从不评判,从不把那些失态当作谈资。
宋宛萤要的,正是这种沉默的“接住”。一个不必担心秘密泄露的树洞,一个永远不会用言语进行二次伤害的、绝对安全的港湾。在这个隔墙有耳、处处是坑的圈子里,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方圆见宋宛萤把话说到这份上,索性心一横,不再遮掩。
“萤姐,你下部剧,就是光哥谈了快半年的那个大制作......”她咽了口唾沫,像跳崖前最后吸了一口气,“曜屿哥那边,正式回绝了。”
宋宛萤的身体一僵。
慕云楣正描到眼尾的笔尖猝然一顿。一滴过量的眼线液在笔尖凝聚,险些溢出。她迅速稳住手腕,将那细微的失误不着痕迹地化入线条末端的微微上挑里。动作之快,之自然,仿佛那个停顿从未发生。
“他拒了?”宋宛萤的声音绷紧了。每个字都像是从骤然收缩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弦将断未断时的颤音,“你哪儿听来的?消息确定吗?”
“确定了。”方圆的语气带着对消息来源的确信,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投下的是怎样一颗炸弹,“合作方制片亲自确认的。傅曜屿工作室已经正式回函,婉拒了邀约。理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一个不得不亲手递上判决书的人。
“说是傅老师个人希望尝试新的挑战,暂时不考虑重复性的角色搭配。”
宋宛萤只觉得耳膜里“嗡”的一声。
片场的嘈杂仿佛瞬间退潮——门外场务的吆喝、道具箱拖动的闷响、隔壁化妆间隐约的说笑声——全部被抽走,只剩下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国民CP的红利正如日中天。双人代言接到手软,超话热度日日登顶,就连品牌方举办活动,都恨不能将他们俩的名字用鎏金字体并排印在海报最中央。上周的时尚盛典,主办方还特意把他们俩的座位安排在一起,红毯顺序也是一前一后,让所有镜头都能拍到“她走上红毯时他刚好在背景里回眸”的“神仙同框”。
这个时候拆伙?
傅曜屿他......凭什么?
她带着某种近乎卑微的侥幸,声音发颤地追问:“是......舒总的意思,还是曜屿他......自己不想接?”
“听说是曜屿哥自己的决定。”方圆模仿着听来的口吻,带着点不解的直白,“那边的说法是,跟萤姐搭档的戏够多了,想彻底换换路子,寻求突破。”
她顿了顿。似乎也觉得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复述了出来。
“只要是......只要是跟萤姐不再捆绑合作的戏,别的,怎么着都行。”
化妆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只要是跟我不再捆绑......怎么着都行?”
宋宛萤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把每个字拆开来,放在舌尖上尝一尝它真正的滋味。那点可怜的侥幸,像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被这句直白到近乎残酷的话轻轻一戳,彻底破灭。
不是公司的战略调整。不是经纪团队的权衡。甚至都不是“剧本不合适”这类委婉的、给人留体面的托辞。
是傅曜屿本人。明确地,主动地,拒绝了与她再度并肩的可能。
化妆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方圆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几乎凝结成冰的低气压,不安地缩了缩肩膀,大气不敢出。她开始后悔自己复述得太完整了,那个“只要不和宋宛萤捆绑,怎么着都行”,她其实可以省略的。
“你......给我出去。”
宋宛萤的声音很低。那不是一个命令,更像是在崩溃边缘为自己守住最后一道堤坝,不能让更多人看到。
方圆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还下意识地将门轻轻带上。
门锁落下的瞬间,仿佛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宋宛萤的肩膀开始发抖。
这些年,究竟是入戏太深,还是在无数个朝夕相对、耳鬓厮磨的拍摄日常里真的滋长出了不该有的错觉?她分不清了。
第一次合作时,她还是个新人,他是刚红起来的小生,导演让他们对着镜子练习对视——她记得自己心跳快得像擂鼓,而他在镜头移开后立刻松开了手。第二次合作,她已经能接住他的戏了,杀青那天他顺手送了她一束花,卡片上写的是“合作愉快”。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那些被镜头记录的拥抱、凝视、争吵与和解,那些被粉丝逐帧解读的“眼神拉丝”和“下意识靠近”......有多少是她自己也在其中当了真?
她只知道自己是真的在意傅曜屿,甚至是超出了营业CP同事之外的感情。
在意他在镜头下凝视她时那双仿佛盛满深情的眼睛;在意他戏外偶尔流露的不经意的细致关照,真人秀节目时递来的外套,记着她不喝冰水的小习惯,对戏时发现她状态不对会主动喊停让导演给她十分钟;甚至暗自欢喜那些被粉丝反复咀嚼解读的、“若有似无”的巧合与默契。
她当然知道炒CP是工作,拆伙是迟早的事。经纪人光哥早就给她打过预防针,说热度到顶就得谋求转型,否则便是桎梏。道理她都懂,以为自己早已准备好。
可她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不留情面。
傅曜屿甚至没有给她——也给他们之间那些被镜头记录、被粉丝传颂的“过往”留下一点点缓冲或回旋的余地。他就这么干脆利落地,亲手划下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宋宛萤抓起化妆台上的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划过屏幕时几次打滑,才终于找到那个被她置顶、却从未私下拨通的号码:傅曜屿。
盯着那三个字,牙齿无意识地深深陷进下唇软肉。
她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规律的“嘟——嘟——嘟——”。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然后,自动挂断。
无人接听。
她不放弃,又拨了一次。结果依旧。只有单调而冰冷的忙音,一遍遍碾过她逐渐发热的耳廓。
宋宛萤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充满了自嘲的意味,像砂纸划过木头。
她知道的。傅曜屿在戏外,几乎从不与任何女演员有私下交集,这是他圈内出了名的界限。不私联,不加微信,不在非工作时间聊任何与工作无关的话。她一直以为,自己或许是不同的。毕竟他们合作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在镜头前“亲密无间”、甚至被导演要求“投入真情”的时刻......总该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于旁人的情分或默契吧?
可现在,这冰冷而固执的忙音,像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
结结实实地扇在她脸上。
明确地告诉她:没有不同。你和所有人一样。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个被抽去灵魂的精致玩偶,只是怔怔地盯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人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
就在这时。
她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是慕云楣。
她没有说话,她是个“哑巴”,她当然不说话。她只是将那块边缘被磨得光滑温润的电子手写板,递到了宋宛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