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像一张无形的细筛,滤掉了绝大多数有稳定教职或家庭牵绊的专业人士。
前来的人里,除去那些别有用心的,剩下真正有料的,往往在听完“绝对配合”的具体含义后,脸上便浮现出现实的权衡。
聋哑学校的资深女教师,气质沉静,是位有声者,从事手语教学二十年。舒澜玥亲自面她。聊了二十分钟,专业上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傅曜屿描述的那种“像组装零件”的问题,她也能理解。她教过的聋人学生里,有人打手语像吟诗,有人打手语像背说明书,区别在于是否把手语当成母语来“呼吸”。
舒澜玥几乎以为找到了。
直到助理详述完“绝对配合”条款,女教师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长,但很有分量。她看向舒澜玥,目光坦诚而直接:“舒总,不是我拿乔。我有家庭,有孩子要接送,有排好的课表。您要求的这种‘配合’,几乎等同于全职私人随行。”她顿了顿,语气不是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意味着我未来几个月所有的个人时间、家庭生活,都需要为一份‘临时工作’随时让路。强度太高,而它......又明确只是个短期项目。”
她遗憾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歉意,但没有犹豫。“抱歉,我可能无法胜任。”
送走她之后,舒澜玥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二十年的教龄,能理解“像呼吸一样在手语”的境界——这个人选在专业上几乎是完美的。但她的生活,她的责任,她的根,都扎在别处。舒澜玥没法怪她。
另一位自由译者,风格更接近市场。上来就谈条件,干脆利落:“如果按次计费,单次授课不低于两小时,夜间假日费用翻倍,并且允许我同时承接其他预约——当然,我会优先保证傅老师的时间——这样我可以考虑。”
舒澜玥听完,面上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客气地将人送走。
门关上的瞬间,她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傅曜屿需要的是持续、稳定、甚至带点沉浸感的学习环境。这种充满变数、可能朝不保夕的预约制,效果如何,她心知肚明。
事情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在了那里。
转眼一周过去。又一周。傅曜屿手上的古偶戏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他依旧每天看剧本、健身、上表演课,独自揣摩那个无声角色的内心宇宙。他从不催她。这比催更让人难受,他不催,是因为知道她比谁都急,所以不想再给她加一层压力。
给傅曜屿找一个合意的手语老师,竟比为他撕下一个顶奢代言更让舒澜玥感到心力交瘁。
这圈子看似无所不能,人脉通天,可真要寻一个既专业到能让傅曜屿觉得“对味”,又能全然迁就他那份完全不以地球自转为准的时间表,还得心思澄净、不为浮华所动的“老师”,竟如同在夜海里打捞一枚特定光晕的珍珠。每一次下网都觉得近了,拉上来一看,又是空壳。
舒澜玥深夜独自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最后几分被画了叉的简历。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稀疏,像一片正在冷却的星河。她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出头时带第一个艺人的日,那时候没资源、没人脉、连个像样的化妆间都借不到,她和艺人挤在车里补妆。那时候以为,有了钱、有了地位,所有问题都会变得简单。
可如今她手里握着星澜娱乐最核心的资源,随便一个电话能让品牌方改合同、能让平台调档期,却找不到一个能教手语的人。
荒谬。
她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