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曜屿提出要亲自去接慕云楣时,舒澜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十秒。
她没料到他会郑重到这个地步。刚杀青的那部历史正剧里,主角有一段“程门立雪、执经叩问”的重头戏:雪落满肩,阶前长跪,只为求一句真传。她当时去片场探班,坐在监视器后,觉得那只是戏。现在想来,那份对“师道”近乎虔诚的古意,恐怕是真的浸进了他的骨血,还没彻底抽离。
“既然是诚心请老师,”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平稳之下压着一股执拗的认真,“就该有请的样子。我备了束脩。”
舒澜玥闻言,心底那根从答应此事起便一直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丝。这份近乎笨拙的仪式感,这种不合时宜的“老派”尊重,或许真能穿透慕云楣那身沉默的铠甲。
慕云楣暂居的是一处闹中取静的老式小院。白墙黛瓦,墙角探出几枝疏落的藤条,是这个城市所剩不多的、还没被玻璃幕墙吞没的角落。是舒澜玥早年置下的产业,不大,却足够让她远离窥探。
车子在青石铺就的巷口停稳。
郭嘉先从后备箱里捧出几个用靛蓝土布精心包裹的方正礼盒,摞得整齐,捧在怀里小心翼翼,像捧着一叠刚出窑的瓷器。最上方,是一个朱红洒金、古意盎然的礼封,旁边还搁着一台未拆封的最新款电子手写板,包装简洁,没有花哨的印刷字体,却透着不菲的价值。舒澜玥认得出那个牌子,是他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国内还没上市。
车门打开。傅曜屿先下的车,退后一步,等在院门之前。不是堵在门口,是等。那个站位,恰好是离门槛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至于疏远;不近,不至于逼仄。
慕云楣已候在院门口。
她依旧戴着口罩,立在上午淡金色的阳光下。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腕间那条“航海扣”手链。整个人像一帧被时光定格的淡彩水墨画,安静得几乎要与身后的墙影融为一体。
她看到傅曜屿,微微颔首。然后看到他身后郭嘉怀里那摞蓝布包裹,目光停了半秒。
傅曜屿走到她面前停住。
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竟对着慕云楣,行了一个颇为雅正的古礼——躬身,揖手。腰背弯下的弧度沉稳而充满敬重,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刚从千年文脉中浸染出来、尚未散尽的庄重。是读书人对授业者的礼,是后辈对引路人的敬。
舒澜玥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带。她了解傅曜屿,他认真起来的时候,会做一些在外人看来甚至有些“过头”的事。但她没想到,他会过到这个份上。
“慕老师,”他直起身,目光清澈坦荡,径直望进慕云楣那双因这意外阵仗而微微睁大的眼眸,“傅曜屿今日特来拜请老师授业。谨备束脩六礼及贽敬薄仪,冒昧唐突,万望老师不弃。”
他的台词功底此刻显出了优势。语气诚挚温厚,将那套略显文雅的措辞说得自然流畅,毫无酸腐之气,也没有表演的痕迹。那些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是本该就属于这个场合,属于这个上午,属于这个站在老墙前安静注视着他的年轻女人。
舒澜玥虽提前知会过“他可能有点过于认真”,但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全套的古礼。她看着那些蓝布包裹、醒目的红包和那块崭新得反光的手写板,又看向慕云楣瞬间怔住的眉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是该替傅曜屿解释,还是该替慕云楣挡一挡这份沉甸甸的郑重。
她语气温声,好让收礼的人来得及接住:“曜屿刚拍完一部讲书院师道的戏,应该是还没完全从戏里出来。他说拜师是大事,礼不可废。”
她指了指那些靛蓝包裹,逐一解释:“这束脩六礼是按古制准备的。芹菜,取‘勤’的意思;莲子,取‘怜’,是怜才惜物;红豆,是红心赤诚;枣子,盼你早成桃李;桂圆,望你功业圆满;干肉,是古时弟子呈送师长最隆重的礼。每一件都有寓意,每一样都是他亲手挑的。”
她的手指移到那朱红礼封上,语气更缓:“红包是贽敬,是他的一点心意。不多,是心意。”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手写板上:“这个......他注意到你的手写板边缘磨旧了,特意找了这款——续航最长,屏幕最护眼,阳光下不反光。他说你写字的频率高,手指容易累,这款的触控灵敏度可以省一些力气。”
慕云楣静静地听着。
那双口罩之上的琥珀色眼睛,从最初的讶异与无措,渐渐漾开一层极复杂的微澜。日光打在她浅色的瞳仁上,那里面浮动着的东西太多太碎——有惊诧,有触动,还有一种被如此郑重其事地对待时,本能涌起的、无所适从的惶然。像一个习惯了站在暗处的人,突然被一束过于明亮的光照到,第一反应不是温暖,是后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颈间那块旧手写板。板身被磨得光滑温润,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一小截灰色的底壳。她握住它,又松开,又握住。然后才拔出手写笔,指尖划过已经有些滞涩的屏幕,慢慢写下一行字。写完,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才把板子转向他们:
礼太重了。我受不起。
字迹比平时更慢,更轻,起笔处的力道也不如往日那么稳。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不推不拒,只是不敢收拢。
傅曜屿看着她举起的板子,轻轻摇了摇头。
“慕老师,礼是心意,更是我的态度。”他的目光恳切,声音放得比平时更低,“若这些俗礼能让您稍稍安心,知晓我此番求学绝非一时兴起,而是真心诚意地、想从您这里学到那片沉默之下的东西,它们便值了。”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每个字都清晰如玉石相叩,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比任何华丽的台词都更用力:“手语于我,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深海。没有人引路,我只能在岸边徘徊。您肯指引方向,便是灯塔,便是师。尊师重道,在我看来,是为人最基本的道理。不是戏里的台词,是我自己的。”
最后那句,他说得很轻,却最重。
慕云楣轻轻吸了一口气。微小的气流使得口罩边缘微微起伏。没有人看到她口罩之下的表情,但舒澜玥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收紧。
她再次低头,笔尖在屏幕上移动。这次写得更慢。写完了,停顿了几秒,才把板子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