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二字实在不敢当。我们......算是共同探索吧。
舒澜玥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胸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知道,这已经是慕云楣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接受”。她把“老师”两个字轻轻推开,却又没有把门关上。她把彼此的关系锚定在一个更平等、也更令她舒适的位置“共同探索”。不是师徒,是同行者。不是因为喜欢被崇拜,而是因为害怕被仰望。
车子驶向城西。
穿过渐次稀疏的楼宇,城市的喧嚣一层一层剥落,进入一片被浓密林木包裹的静谧区域时,空气都变了,更凉,更清,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傅曜屿的居所是一栋线条利落的三层建筑,米白墙体,整面落地玻璃映着冬日的天光。庭院里的草坪与灌木修剪得如同静物画,一切都呈现出一种精心维护的、近乎凛冽的秩序感。
太安静了。只听见不知藏身何处的鸟鸣。
舒澜玥坐在后座,透过车窗打量着这栋房子。她来过几次,每次都觉得这里不像一个家。像展厅,像样板间,像一个被精心设计好一切、唯独忘了设计“生活”的空间。她想,让慕云楣住进来,也许对这栋房子也是好事,终于有人会在那些空旷的房间里,留下一点活着的痕迹。
车刚停稳,欢快嘹亮的犬吠便由远及近,像一串骤然炸开的鞭炮。舒澜玥那只正准备推开车门的手迅速缩了回来,下意识往座椅里靠了靠。她对大型犬类素有惧意,那股热情的冲击力对她而言和车祸现场只有一步之遥。
下一秒,虚掩的院子大门被一道金色的身影顶开。
是木木。它像一枚毛茸茸的快乐炮弹,直扑向傅曜屿。蓬松的大尾巴摇成一片模糊的金色虚影,喉咙里发出激动到近乎哽咽的哼唧,整个身体都因重逢的喜悦而扭动雀跃舌头几乎要够到他的下巴。
傅曜屿被它扑得后退了半步,笑着半蹲下身,用空着的手安抚地揉着木木厚实温暖的颈毛。他的手指陷进那团金色的长毛里,动作熟练而轻柔,在它耳后那个最舒服的位置缓缓打着圈。侧过头,对刚下车、静立一旁的慕云楣快速解释,语气带着对爱犬惯常行为的无奈与纵容:“慕老师,不用害怕。这是木木,它性子很热情,只是对陌生人最初会有点警惕,等它熟悉了以后......”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木木的动作,完全偏离了他预设的剧本。
那只大金毛并没有像对待任何一个初次登门的陌生人那样,发出低沉的警告呜鸣,或者谨慎地、一寸一寸地嗅闻对方的裤脚。它从傅曜屿手下挣脱出来,仰起毛茸茸的大脑袋。乌黑湿润的鼻头在空中极其细微、却异常专注地耸动了几下,像是在捕捉风中一缕独一无二的气息。那嗅闻像是在辨认。在确认。在寻找一个丢失了很久的、熟悉的答案。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喉咙里那激动的呜咽,在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种更为绵软、近乎撒娇般的哼哼,像是对某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接着,在所有人讶异的目光中——
木木迈开步子。带着一种笃定的方向感,径直走到慕云楣脚边。然后,它俯下身。那颗沉甸甸的、带着阳光烘烤过般暖意的金色大脑袋,轻轻搁在了她的鞋面上。像把一件最珍贵的东西,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随后,它抬起眼,专注地凝视着口罩上方那双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戒备,没有“你是谁”的询问。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认领般的温柔与信赖。
郭嘉站在车旁,手里还拎着那摞沉甸甸的蓝布包裹,看呆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真是奇了怪了......木木这是转性了?它以前对生人,尤其是头回见的,从来不会这样!”他挠挠头,看看木木又看看慕云楣,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我当初可是用了足足一包牛肉干和一个月的耐心,才让它不再对我龇牙——慕老师,它才见第一面,第一面!”
慕云楣似乎也完全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脚边这团突如其来的、毛茸茸的温暖。那生命的重量和热度,透过薄薄的鞋面,如此真实地传递上来。一只狗把自己最脆弱的脑袋交给她,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条件。
她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瞬间与木木的视线平齐。她伸出手,先是带着一点迟疑,指尖轻轻落在木木那颗毛发蓬松的脑袋上。
木木立刻从喉咙深处发出极度惬意的、响亮的呼噜声。庞大的身体顺势一歪,竟毫无防备地在慕云楣脚边彻底翻倒,露出最柔软脆弱的肚皮,四爪朝天,眼神湿漉漉地充满全然交付的期待。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了一道干净的弧线。
慕云楣的肩膀轻轻颤动起来。
那是一种无声的、却能从她瞬间弯起的眉眼和柔和舒展的肩颈线条中清晰感知到的笑。方才在旧院门前残留的最后一丝复杂心绪,那些被古礼和郑重承诺激起的不安与惶然,此刻被这最真诚的生命依偎,温柔地涤荡干净。她近乎拥抱般搂住木木毛茸茸的脖子,脸颊无意识地贴近它温暖的皮毛。木木趁机伸出舌头,在她额角飞快地舔了一下。
傅曜屿站在原地。
忘了言语。忘了动作。忘了自己也应该上前,把木木拉开,或者解释几句“它平时不这样”,或者做点什么来打破这过于安静却也过于响亮的一幕。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蹲在清冷庭院光影中的女子,看着她那双因为极致欢欣而灿然生辉、弯成如月牙般甜蜜弧度的眼睛。这双眼睛,他见过。在化妆镜前的环形灯下,它们平静如水;在片场角落的手语交流中,它们沉静专注。但他从未见过它们现在这个样子。像一片深湖被人从底部搅动,所有通常隐没在暗处的东西都翻涌上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着她和木木之间那种超越语言、无需任何注解的天成亲昵。这不像是第一次见面,也不是试探性的靠近,而像是重逢。心里某个角落,仿佛被一片从遥远记忆之湖漂来的羽毛,极轻极轻地拂了一下。漾开一圈细微的、陌生的涟漪。痒痒的,带着一丝模糊的、潮湿的熟悉感。这样的一幕,这金色的阳光,这毫无保留的亲近,这无声胜有声的欢悦......
好像......在褪了色的旧梦角落里,曾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