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傅曜屿而言,慕云楣是除郭嘉外,最特殊的存在。
名义上是手语老师兼妆造师。实则更像一抹无声浸入生活的底色。
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开始在那些没有她的时刻里,下意识地寻找她的位置。她安静,妥帖,总在他需要时恰好出现。在他对镜整理戏服时,递来更贴合角色的配饰,不是从工具箱里翻找,是从口袋里直接拿出来的,像是提前就知道他会需要哪一枚领针。
在他候场间隙,翻开那本写满手语笔记的本子,纸页上除了工整的字迹,偶尔还会有几笔极简的插画,一个手势的角度分解,一张表情的示意。在他被镁光灯烤得额角沁汗时,粉扑不着痕迹地压上来,轻而准,从不打扰他和别人的对话。
他从不觉得她难相处。恰恰相反,她从不索求,从不解释,从不在他的生活里制造任何多余的声响。但正是这份极致的安静,反而让她的存在变得无处不在。像水。像空气。像一种他以前从不知道的,沉默是一种力量。
每过一日,那平静表象下若隐若现的谜,便多勾出一丝他想要探究的欲望。欲望很轻,却韧,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绕着他,会在他试图忽略时轻轻扯一下。但他记得对舒澜玥的承诺。不许打听,不许试探,不许越界。他把那根丝线收在掌心里,攥着,偶尔松开一看,线还在。
他开始不自觉地期待她靠近的时刻。
当她低头为他整理微微翻起的衣领,或检查眼下妆容是否妥帖时,他恰好能垂下视线,看见她乌黑发顶那个柔软的小小发旋,闻到她发间清浅的、像雨后草本般的香气。有时他看得太专注,甚至不自觉地去数她低垂的眼睫,一根,两根......然后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瞬间,倏然惊醒,仓促移开目光,喉间发紧。她在继续别他的领针,什么都没察觉,但他的心跳已经越位了。
片场嘈杂,他靠在折叠椅里假寐。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不同于场务的匆忙,也不似女演员高跟鞋的清脆——他能立刻分辨出来,是慕云楣。
睁开眼,她已在他身侧坐下,膝上摊开笔记本,纸页上是她工整的字迹,清秀,笔画间却藏着一股不易折的力道。列着今日要学的日常用语,以及剧本中几句简单却关键的手语对白。
“现在?”傅曜屿瞥了眼不远处正在布光调试的混乱区域。道具师和一个场务在为什么事争执,声音不大但火气不小。
慕云楣点头,指尖轻点自己腕表,距他上场,还有二十五分钟。
她先示范第一个词:“等待”。双手平伸,掌心向下,交替着微微起伏,像呼吸的波浪,又像潮水耐心地轻抚沙滩。
傅曜屿跟着做,手势略显生硬。第三遍时,她的手指忽然极轻地托了一下他的手腕,帮他调整角度。他注意到,她今天换了护手霜,是甜橙混着一点佛手柑的清新气息,混在片场灰尘与汗味的空气里,清晰得像一道划开混沌的光。
学到第五个词,副导演过来催场。慕云楣合上本子,悄无声息地退到灯光未及的阴影里。
傅曜屿起身走向片场中心时,下意识朝她的方向回望。她静立在那儿,口罩掩去所有表情,只剩一双沉静的眼。见他望来,她抬起手,在空中划出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
“辛苦了,加油。”
握拳,拇指与食指伸直成直角,向下坚定地一顿。
他怔了一瞬,仿佛有温热的细流注入疲惫的躯体。随即,嘴角很轻、却真切地扬了一下。他也抬起手,用刚学会还不太熟练的手势,认真地回应她。
收工时已近晚上九点,雨势毫无停歇之意,淅淅沥沥,将夜色浸透成一片混沌潮湿的墨蓝。片场外的柏油路面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器材车鲜红的尾灯。空气里是湿冷的泥土味和铁锈味,是从那些堆在雨棚下的道具兵器上泛出来的。
郭嘉去停车场取车,傅曜屿和慕云楣在摄影棚狭窄的檐下等候。檐不过半米宽,挡不住横吹的风。寒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毫无章法地扑溅进来。慕云楣衣衫单薄,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环抱住手臂。
傅曜屿没怎么犹豫,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
她愣住,摇头,用手语快速比划:“不用,谢谢。”她的手势在冷雨中显得格外利落,像是怕多耽误一秒,就会给他添更多的麻烦。
“穿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外套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他没有收回的意思,“你病了,谁教我手语?你现在住我那儿,我还得分心照顾,耽误进度。”
话听起来仍是那份直白的功利,但底下那层未言的关切,彼此都心照不宣。她迟疑片刻,终究接过来,披在身上。
车灯刺破厚重雨幕驶近。郭嘉撑着一把大黑伞小跑过来,一把伞要周全地遮住两人显然勉强。傅曜屿很自然地将慕云楣往自己身边轻轻一带,伞面随之大幅度倾向她那一侧。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车门一关,迅速隔绝了外界的湿寒与喧嚣。慕云楣将已然沾染了她体温和淡淡馨香的外套递还,用手语道谢:“谢谢。”
傅曜屿接过来,随手搭在一旁。“老规矩?车上继续?”他问,指的是利用路程时间学习。车程四十分钟,这是他一天里为数不多的、可以安静坐下来不被打扰的整块时间。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规律而沉闷,雨刷器左右摆动,发出单调近乎催眠的节奏。白噪音像一层柔软的膜,包裹住车厢内封闭而温暖的空间。后座的顶灯开着,光线昏暗温吞,把他们俩圈在一个小小的光圈里。
不知是连日拍戏积累的疲惫彻底漫上,还是这令人彻底放松的安全感——暖风,暗光,规律的白噪音,一个不需要开口说话的同路人。慕云楣起初还强打着精神,配合着他的进度,但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
笔记本从她膝上滑落的细微动静,让正低头看手机的傅曜屿转过头。
她睡着了。
头随着车行轻微的颠簸,一点,一点,最终失去了支撑,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重量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无意识的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