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曜屿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极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肩膀放低些，让她靠得更稳妥。目光落在她脸上，口罩依旧严实地遮蔽着大半面容，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流转的、被雨水晕染成一片片朦胧光斑的路灯，偶尔掠过她的脸侧，照亮那方口罩一瞬，又迅速沉入黑暗。

傅曜屿凝视着那方口罩。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不受控制地浮上来，越来越清晰，带着灼人的好奇：口罩之下，到底是怎样的一张脸？为何从不示人？是意外留下的印记？是先天的缺憾？还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旧伤？

他见过她眼里的所有风景：平静的湖，赞许的微光，惊惶的碎裂，深藏的痛楚。却从未见过她完整的表情。她藏起的，仅仅是面容，还是连同某一部分真实的灵魂，一起严密地封存了起来？那些被口罩截获的笑意和抽动——都是什么样子？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微微动了动。

极其缓慢地朝她的脸颊方向探去。目标清晰得让他自己心惊，那口罩与肌肤相接的边缘。他想知道，那层布料覆盖下的弧度，是否如他偶尔窥见的精巧下颌线一般优美？那总是紧抿着（他如此猜想）的唇，在毫无防备的睡梦中，是否会柔和些许？

指尖悬在距离她耳侧发丝仅一寸之遥的空气中，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极其轻微地穿透布料，拂过他僵住的手指。这隐秘的、近乎越界的渴望，让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闷地擂鼓，血液冲刷耳膜。

就在这一刻，车身轻轻一顿，缓缓停稳。

到家了。

几乎同时，像被这静止惊扰，慕云楣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蓦然惊醒。她先是意识到环境的静止，继而发现自己竟靠在傅曜屿肩上，整个人触电般弹开，瞬间坐直身体，慌乱在昏暗中也无处遁形。

而傅曜屿的手，在她醒来前一刹已迅疾收回，无比自然地搭在了自己膝上，指节微微收紧，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刚才那危险的靠近与悸动，从未发生。

慕云楣慌忙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初醒的迷蒙与猝不及防的尴尬。她急急地用手语比划，动作因为慌乱而有些失去平日的流畅：“对不起，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非常抱歉。”

傅曜屿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无措，那点险些失控的隐秘念想被妥帖地压回心底，覆上平静的冰层。他面色如常，只轻轻摇了摇头，用手语回应，动作稳定：“没关系。不用在意。”

慕云楣怔怔地看着他做出的、已然标准许多的手势，脸颊在昏暗光线下，似乎隐隐有些发热。她飞快地低下头，收拾好滑落的笔记本和笔。

车外，雨声未歇，敲打着车顶，淅淅沥沥。

回到家，慕云楣径直上了楼。傅曜屿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木木蹭过来，将温热的脑袋伏在他脚背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揉了揉木木厚实柔软的毛发，目光却有些游离。肩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妙的重量与温度，指尖那寸许之遥的、仿佛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触感，仍在皮肤下隐隐发烫。半晌，他起身去了厨房。

二十分钟后，他端着托盘走上楼。先发了条信息：“休息了吗？方便进来一下？”

很快，屏幕亮起：“请进。”

他推开门。

慕云楣坐在床边，已换上了家居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卸去了所有白日里的职业痕迹，但口罩未摘。见到他手中的托盘，她眼里掠过清晰的诧异。

托盘里，一碗姜茶正袅袅地冒着白色的热气，黄澄澄的姜片沉在碗底，几颗饱满的红枣浮在表面，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小碟蜂蜜。

“喝了，驱驱寒。”傅曜屿将托盘放在她床头的柜子上，语气寻常，“不知道你吃不吃姜，蜂蜜自己加。”

慕云楣望着他，又低头看看那碗蒸腾着热辣辛香的茶汤，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然后深深颔首。灯光下，她的眼神柔和得像化开的蜜糖。

那是手语里的“谢谢”。

傅曜屿点了点头，没再多言，退出房间。

木木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毛茸茸的身体蹭了蹭他的腿。

傅曜屿在走廊略显昏黄的壁灯下蹲下身，摸了摸木木温暖的毛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这只似乎通人性的狗能听见：

“木木，”他低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刚刚发现的事实，“我好像......对她越来越好奇了。”

木木抬起头，湿漉漉的黑眼睛在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它哼唧了一声，尾巴在柔软的地毯上轻轻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