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的空气凝滞而沉重,窗外的阴天把光线压得很沉。
镜子将中央那个略显无措的身影无限复制,也让每一分不够到位的表演都无所遁形,被放大审视,被拆解成一帧一帧的缺陷。
表演指导陈铮抱着手臂,眉头紧锁的“川”字几乎能夹死苍蝇,整个人像一尊即将喷发的火山。
陈铮四十多岁,瘦,眼神像两把锥子,业内都说他能把演员的“壳”一层层剥开,提升至意想不到的爆发力,露出最里最真实的血肉。当然,过程通常不太好受。被他剥过的演员在颁奖礼上哭着感谢他,在排练室里也会哭着骂他。
“停停停!”
第八次叫停,他的耐心显然耗尽了,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
“傅曜屿,你只是在‘展示’残疾,不是在‘成为’他!你的肌肉是松弛的,可你的表演意识是紧绷的。你的眼神是空的,你的肢体语言是割裂的!我要看到的是被困在这具躯体里的灵魂的挣扎,是求而不得的淤青,是无声呐喊时脖颈爆起的青筋!你呢?你给我的是一张漂亮但苍白的剪影,你在告诉所有人:‘看,我在努力扮演一个残废的人’。加上一套......没有表情的毫无生命力的手语!”
他手指几乎要点到傅曜屿的胸口,言辞尖锐如刀:“你的表演没有‘心’!有了手语动作,就忘了残缺肢体应有的笨拙与滞重;注意了形体的模仿,表情又跟不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形、神、意,全是散的!你到底有没有真正试着去理解,一个失去半边世界又噤声的人,是怎么活着的?他的愤怒不是摔东西,是憋在胸腔里闷烧的火焰!他的悲伤不是掉眼泪,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干涸!你的空洞是从内而外的!你只是在模仿外在的形态,内在是虚的!你对角色根本就没有理解!理解那种......那种身体一部分死去、无法发声后,人与世界之间隔着的距离!”
傅曜屿额角沁着细汗,呼吸微促。他垂着眼,没有反驳。陈铮的话虽刺耳,却精准地戳中了他这揣摩角色时徘徊不去的瓶颈。他总是隔着一层,看得见角色的轮廓,却触碰不到那个温热跳动有顽强生命力的内核。内心的挫败感真实而沉重。
傅曜屿的沉默在陈铮眼里更成了冥顽不灵,火气更旺。
他的目光如电般扫向始终静坐在角落里的慕云楣,迁怒的意味明显:“还有你!慕老师是吧?你好像是个妆造师,我听说手语是你负责教他的?不是专业的指导老师就给傅曜屿当指导,这么儿戏吗?你就只教会他比划几个标准动作?你来看看他比划的手语是什么?手语对他来说不是外语,要成为母语!是灵魂唯一能溢出的缝隙!”
他朝她走进了半步,语气里的迁怒毫不掩饰。
“他的手指比划时,应该带着全身的重量,带着从沉默深渊里捞出一点火星的艰难!要有感情!有那种......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一个字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劲儿吗?你看看他现在,干巴巴的,这叫什么?!这叫哑语符号演示!”
慕云楣显然没有料到陈铮的怒火会烧到自己身上,猝然抬头,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倏地睁大,闪过一丝愕然与无措。
“我不管他外面有多少光环,是什么咖位的明星,”陈铮话语如连珠炮,毫不留情,“在我这儿,角色理解不到位,表现力就是零!手语不是独立表演之外的技能,它是角色此刻唯一的语言,是内心风暴的出口!你作为专门指导他的手语老师,没把这份‘魂’给他带进去,就是失职!”
“陈指导!”
傅曜屿一步跨出,稳稳地挡在了慕云楣与陈铮之间,将那道凌厉的视线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