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此刻看起来如此碍眼。
他忍不住想,口罩下的那张脸,此刻是什么表情?是放松,还是紧绷?昨晚她激动时脸颊泛起的潮红,微张喘息的唇,汗湿的额角......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拥有一张惊心动魄的脸吗?
不,不可能。
为什么要把这样一张脸藏起来?为什么宁愿承受误解与窥探,也要坚持戴着这副“面具”?仅仅因为失去声音,就要连面容也一并隐去?
傅曜屿忽然无端想起小时候妈妈给他念的童话:一只拥有绝世歌声的夜莺,被夺去声音后,便为自己织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从此不再与任何生灵交谈。母亲翻过那一页时说——“这故事是骗小孩的,夜莺怎么会织茧。”可他现在觉得那是真的。夜莺会织茧。用沉默织,用一次一次的回避织,用把自己变得不重要、不可见、不需要被看见来织。
慕云楣就像那只藏进茧里的夜莺。
可她的“茧”,只是一层薄薄的口罩。一层黑色布料。两根弹性耳带。脆弱得他伸手就能取下——昨晚她就当着他的面取下了。可她重新戴上的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拒绝,是习惯。是织茧织得太久,忘了怎么走出来。
车子经过隧道,光线骤暗。在昏暗中,傅曜屿更能看清她的轮廓。脖颈很白,线条优美,耳垂小巧,上面有一颗极淡的痣。
他的目光停在那颗痣上,忽然意识到,即便朝夕相处,同住一个屋檐,分享晨昏与寂静......他对她的了解,依旧少得可怜。
起初,她只是“会手语的妆造师慕云楣”,一个安静、专业、需要保持距离的合作者。是演员圈子里那个被好奇又被遗忘的“哑巴化妆师”。
后来,她住进家里,多了生活气息,会温柔对待木木,会在清晨递来一杯温水。
再后来,他窥见月下独舞的姿态,判断出舞者的印记。
而昨晚,他看到了“面具”下的她惊人的美,惊人的表现力,惊人的脆弱与勇敢。像翻阅一本神秘的书。起初只想看“手语教学”这一页,却无意翻开了“面具下的容颜”这一章。而这本书,必然还有更多未知的章节。
她为何失声?先天还是后天?
若是后天,发生了什么?
她曾是舞者,还是......不止是舞者?
她与舒澜玥是何关系?为何舒澜玥那样叮嘱?
她与顾时安又有何关联?
木木为何对她毫无陌生感?
还有,她眉宇间那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翻涌,像沸水里的气泡,密集地涌出,扰得他心绪不宁。
一股强烈到几乎灼人的好奇混合着想要靠近、想要了解她全部故事的冲动,汹涌而来。这冲动如此陌生,如此蛮横,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不安与......失控。
他清晰地记起舒澜玥最初的叮嘱: “不要去探究她的任何过往”、“除非她自己愿意说”。
那时他答应得干脆,认为这是基本的尊重与分寸。他一向自诩是个有分寸的人。不越界,不窥探,不把别人不想说的东西撬出来。他对所有合作者都是这样,保持一个安全距离,不太近也不太远,让自己在任何关系里都不会失控。
可此刻,在汹涌的好奇冲击下,那份应允开始摇摇欲坠。
他想知道。
非常想。
“我只是想多了解她一些而已,”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为这过分的好奇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她是我的老师,或许......也能成为朋友。朝夕相处,想多了解,这很正常。
这个理由很薄弱。他知道。但他暂时只需要一个理由。
车子驶出隧道,阳光重新涌进来,有些刺眼。
慕云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
傅曜屿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很自然地开口,打破沉默:“今天谢谢你。”
慕云楣眼神带着询问。
“谢谢你昨晚的信任,”傅曜屿说得很认真,“没有你的启发,我突破不了那个瓶颈。”
慕云楣摇摇头,用手语回答:“是你自己领悟的。”
“不,是你给了我方向。”傅曜屿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有个问题我很好奇,你有舞蹈基础......是不是也学过表演?或者在舞台上待过?”
问题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这是明晃晃的越界。他在探究她的过去,触碰舒澜玥明确划下的禁区。
慕云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车载音乐低回。就在傅曜屿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开口说“不想说没关系,是我冒昧了”时,慕云楣却抬起了手。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比划出一个简短的手势: “很久以前的事了。”
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是学过表演?还是登过舞台?抑或两者皆是?但她至少回应了。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微小的、裂缝般的信号。
“是吗。”他轻声说,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不管以前如何,现在的你,是个非常好的老师。”
慕云楣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也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
口罩之下,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车子平稳驶向别墅区,载着沉默,和沉默之下悄然涌动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些边界,一旦被无意触碰,便不再是铜墙铁壁。有些坚冰,一旦出现裂缝,光就会透进来。
而他,既渴望那道光,又怕它太刺眼。更怕窥见光芒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的旧日创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