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曜屿开始习惯她的存在,如同习惯晨昏交替。
习惯清晨六点那杯温度恰好的蜂蜜水,习惯片场休息时与她练习新的手语,习惯深夜书房里,她坐在对角沙发陪他研读剧本——她不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用平板画一些妆造草图,偶尔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她便微微弯一下眼睛,然后又低下头去。
他甚至在心底暗自计数,距离下一个这样与她安静独处的时刻,还有多久。这个计数变成了他日程表上唯一不需要助理提醒的事项。
自那晚口罩被她取下,某种无形的屏障似乎也随之消融。在家里,当她专注于教学或剧本时,口罩不再是她与外界隔绝的铠甲。他们偶尔会在餐厅长桌两端安静用餐,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木木讨食的哼唧,填补着寂静。
他开始用更深的、近乎研读的目光观察她。观察她讲解难点时微蹙又舒展的眉心;观察她示范手势时,手腕划出的那道优雅如天鹅引颈的弧度;观察她偶尔出神望向窗外,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静谧,也格外疏离。
细碎的发现逐一显露:她偏好蜂蜜水里兑几滴鲜柠檬汁;她不安时,左手会无意识地摸索右手腕上那根有“航海扣”的绳。
他还发现,她其实很爱笑。
并非张扬的笑,而是笑意先从眼底漾开,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慢慢晕染至微弯的眼角,最后才在唇边化作真实的弧度。有时笑容被口罩遮掩,但他已学会从她眼眸里的光,辨认那份无声的欢欣。
傅曜屿的手语进步飞快。手写板被搁置的时候越来越多,深夜各自回房后,微信对话框里也不再限于课程相关的只言片语。他们会聊木木今天又闯了什么祸,聊某部老电影里的片段,聊窗外骤然变化的天色。
甚至,会发一两张在对方毫无察觉时悄悄抓拍的侧影——光线朦胧,构图随意,却莫名有种微妙的意味:他发过一张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的照片,风吹起她的袖口,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只有撩起发丝时,手腕上的红绳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她发过一张他读剧本的照片,眉心微微蹙着,沙发旁边木木睡得四仰八叉。
两个人都没有对这些照片做什么评论,没有说“你拍我干嘛”,也没有说“这张拍得不错”。他们只是把照片发过去,然后对方回一个表情,话题就自然地滑到了别的地方。但那些照片都被保存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在手机相册里,她的也在。
对话的终结,通常以一方发出“晚安”或一个月亮表情,作为一日默契的句点。他看着屏幕上两个并排的月亮,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觉得很幼稚的表情符号好像也没有那么幼稚。
某种职业雇佣关系的边界,已在日复一日的浸染中,变得模糊而柔软。
房子太大,空旷得能将细微声响放大成回音。即使装潢考究,也抵不过那股无人气的清冷。慕云楣的到来,并未添置什么,却奇异地驱散了那种寒意。她安静得像一抹月色,但空气里确凿地多了一种气息——清浅的、类似于雨后被阳光晒暖的草木香,无声无息地填满了角落。
还有木木。
他那条只对他展现绝对忠诚的金毛,从他养它的那天起,它眼里就只有他一个主人。但从慕云楣踏进家门的第一天起,就毫不犹豫地“叛变”了。没有过渡期,没有适应期,它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摇着尾巴迎上去,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终于来了。
傅曜屿站在旁边看着,心情复杂——他养了它这么久,它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如今,木木最常蜷缩在她脚边,毛茸茸的脑袋沉沉压在她拖鞋上,仿佛那是世上最安稳的枕头。她阅读,它便酣睡;她勾画妆造图,它便抬头凝视;她起身走动,它立刻寸步不离。而她只需伸手轻拂它头顶,它便从喉咙深处发出满足的、近乎谄媚的咕噜声。
有时候没有通告,他们会一起去遛狗。
木木总会抢先叼起牵引绳,殷勤地放到慕云楣手中。她弯腰系好,它便兴奋地围着她打转,跑出几步总要回头确认她的身影。傅曜屿通常双手插兜,落后几步走着,目光掠过她被晚风吹起的发丝,掠过她轻抚狗背的手,掠过他们被夕阳拉长、偶尔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没有言语。只有风穿过梧桐叶片的沙沙絮语,以及木木奔跑后回到脚边、带着湿暖生命气息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