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奇异的、带着暖意的恍惚感，常在这种时刻不期而至，将他轻轻包裹。像一幅过分宁静、过分美满的生活速写：男人，女人，和他们的狗。一个完整的、和谐的、名为“家”的构图。

“他们的狗”。

这念头如羽毛轻搔心尖，带来一阵细微战栗，随即是更深的、茫然的空落。他总会立刻警醒，暗自摇头失笑。他在想什么？她是他的老师，他的合作者，一个才住进来没多久的人，最多勉强算是普通朋友。他立刻警醒，暗自摇头失笑，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指关节，试图把这荒谬的联想像甩掉手上的水珠一样甩开。

可有些种子一旦落入心壤，便悄然扎根。它们不需要光照，不需要灌溉，只需要被种下去。

剩下的，时间会自己完成。

木木对慕云楣的亲近近乎无原则。喂食时，它会先用湿凉的鼻尖讨好地蹭她的手心，大眼睛盛满纯粹的渴盼，得到首肯后才小心翼翼叼走。玩捡球游戏，无论傅曜屿将球抛得多远，木木总会像一道金色闪电冲去，然后毫不犹豫地、颠颠地跑回慕云楣面前邀功，尾巴摇得殷勤备至。

傅曜屿看着，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滋味。并非嫉妒，木木的爱从未减少，只是多了一份毫无保留的倾慕。那滋味更像目睹某种不可逆转的、自然天成的偏移而产生的淡淡怅惘，以及一丝......隐秘的欣慰？欣慰她得到了木木毫无保留的认可。怅惘这份认可来得如此轻易、如此彻底，就像木木一直在等这样一个人出现，而他只是暂时的代班。

他甚至荒诞地、一闪而过地想，是否该去学点“狗语”，问问这个全心全意的“叛徒”：究竟为何如此？它在她身上嗅到了或感知到了什么，是他所未能及的？

更荒诞、更危险的念头，在某个木木枕着慕云楣的脚上安然入睡、而她靠在单人沙发里，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闭目小憩的宁静午后，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咖啡，看着这一人一狗的剪影。

倘若......倘若慕云楣不是暂住的老师，不是合作者，而是......而是这栋房子名正言顺的、长久的女主人。倘若她每天早上不只是给他做教学，而是和他一起在这张餐桌上吃早餐；倘若那些深夜的微信不只是“晚安”和月亮表情，而是她就在他身边，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倘若他可以走过去，把她手里的书轻轻抽走，给她盖一条毯子，而不是只能站在书房门口远远地看着。

倘若她就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木木这般依恋她、信赖她、追随她，岂不是再自然、再美满不过的事？他或许不仅不会感到丝毫怅惘，反而只会觉得满心熨帖，甚至......生出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家”的欣慰与满足。

女主人？

这三个字蓦然撞进脑海，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仿佛窥见了自己内心深处某个未曾察知的角落。

他试图为这异常的关注寻找合理解释。

是因为教学所需，朝夕相对产生的惯性？可他对其他姑娘从来没有产生过类似的“惯性”。他对对手戏演员的存在习以为常，但不会在别人小憩的时候站在门口看。

是她身上那份与浮华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可沉静的人很多，不是每一个人都让人想一直看着。

还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像一本装帧朴素却扉页紧锁的书，引人迫切想要翻阅？是，他承认这一点，她身上的神秘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或许，都是。

又或许，早已不只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