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客厅只亮着一盏阅读灯,光线温存地拢着沙发一角。
傅曜屿坐在光晕正中央,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膝盖上摊着一叠打印纸。那是舒澜玥亲自送来的,明天有个重要的专访,问题清单足足三页,从“新戏的角色挑战”到“出道以来的心路历程”再到“对当下演艺圈生态的看法”,一道比一道刁钻,一道比一道需要滴水不漏的回答。
镁光灯下的对答看似闲谈风生,实则字字句句都需在心底反复称量,语速的快慢、停顿的长短、每一条答案的边界在哪里,都要提前画好线。笑早了显得轻浮,笑晚了显得刻意,不笑又会被解读为“耍大牌”或“状态不佳”。
这是身为公众人物必须佩戴的另一副面具,精致,体面,在任何角度下都不会反光,却也沉重,戴久了会忘记它本来不是自己脸上的东西。
他已经翻来覆去地看了大半个小时,有些关键问题的回答在心里过了不下七八个版本,每一个版本的措辞都反复推敲过。打印纸的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红笔在几个问题旁边圈了密密麻麻的注记。他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着,不是在背台词,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倦意是在不知不觉间漫上来的。狡猾的一种困倦,先让你的眼皮变沉,再让你的注意力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出去,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整张打印纸上的字已经开始重影了。他把纸翻了个面,看了两行,发现完全不记得刚才读的是什么。又翻回来,又看了两行,还是没读进去。
他叹了口气,把打印纸随手盖在脸上。意识开始往混沌的边缘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胸腔的起伏,但大脑已经懒得处理任何信息了。他把腿伸直,脚踝搭在茶几的边缘,整个人像一张被摊开的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五分钟,在这个状态下时间变得不太可靠,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是慕云楣。她下楼的步调他早已熟悉,比家政阿姨的拖鞋声缓,比郭嘉那种大大咧咧的、脚跟先着地的步伐更谨慎。他甚至能从她下楼的节奏判断出她今晚的睡眠状态:如果是一气呵成走下来,说明她睡前的工作还没做完;如果是走两步停一下,像现在这样,她在楼梯中间停了大概两秒,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走,说明她是临时起意下楼,八成是去厨房倒水。
他能听到她走过客厅地板时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浅的草木香气正在由远及近。
然而,他的身体却维持着全然放松、仿佛深陷睡梦的姿态。没有动,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放得平稳悠长,他在演戏。他演过那么多角色,演一个睡着的人对他来说毫不费力。
他感觉到她走近了。脚步停在了沙发旁边,大概离他不到一步的距离。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馨香变得更清晰了,是她用的那款洗发水,有茉莉和白茶的味道。
然后他感觉到脸上的纸张被轻柔地抽走。
纸面离开他额头的瞬间,凉意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客厅暖空气的直接接触,那一小块皮肤忽然变得格外敏感。一阵窸窣的纸页摩擦声后,她大概把纸放在茶几上,客厅重归寂静。
但寂静没有持续。
那个洗发水清甜馨香的气息,在缓缓靠近。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阴影落在自己脸上带来的微妙的温度变化,能感觉到空气被她的靠近压缩之后变得更稠密,她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在脑中无比清晰地勾勒出她微微俯身、低头凝视的轮廓。他甚至能想象她的目光此刻正落在他脸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紧绷的神经,他得提醒自己保持呼吸的节奏,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不能让她发现他是醒着的。他甚至能敏锐地捕捉到她细微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声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歇。
她在看什么?
在想什么?
为什么停在这里,没有退开,也没有更进一步?
一个荒谬却滚烫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她会不会......就在此刻,在以为他睡着的时候,落下什么?
心跳猛地撞向胸腔,乱了章法。
那一声心跳太重了,重到他几乎担心她能听见。他咬紧了牙关,压住呼吸,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眼睑上,不要颤,不要动,不要把这一刻吓跑。
“嘀——”
清脆的电子锁开启声,像一把剪刀骤然剪断了绷紧的静谧。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曜屿!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夜宵!”
严贺的声音裹挟着室外的微凉空气,与皮鞋踩在大理石玄关上的脆响一同闯入。
而几乎同时,那股温热的气息倏然退去。
快得他甚至没能捕捉到她退开的动作,只有一阵迅速的风,和随后在楼梯转角一闪而逝的轻促脚步声。她的反应太快了,快到像一只被突然亮起的灯光惊到的夜鸟,翅膀一振就消失在了暗处。
他睁开眼睛的那个刹那,眼底还残留着前一秒的恍惚和被打断的空白。然后他看到玄关处那个穿着深色大衣、拎着塑料袋、脸上挂着大大咧咧笑容的人影,瞳仁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脸在抬眼的刹那沉了下来。
严贺只来得及瞥见那惊鸿一掠的侧影,纤细的、长发飘散着,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踩在楼梯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眼睛一亮,戏谑的笑意爬上嘴角,眉毛挑起来,嘴巴张开,话还没出口,却直直撞上傅曜屿眼中毫不掩饰的愠怒。
严贺认识傅曜屿这么多年,挨过他无数种眼神,不耐烦的、调侃的、困得睁不开的、看完烂剧本后生无可恋的。但眼前这种眼神,他见得不多。
严贺的笑容在脸上冻住了半秒。
“你怎么来了?”傅曜屿的声音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心平气和的平静,是情绪已经被压到了一个临界点、再往上一点就会溢出来的那种平静。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肩背挺直,下巴微收,双手从沙发扶手上撑起来的时候小臂的肌肉线条绷了一下,“这么晚了......”
“我......我过来看看你啊。”严贺怔了一下,但多年当兄弟的本能让他迅速调整了表情,举起手里的包装袋,在空气里晃了晃。
“这阵子医院忙疯了,连值了好几个大夜班,好久没来了,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个空档,顺便帮你遛遛木木。”
这房子的密码他知道,进来从来不敲门更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他嘴巴也没停:“听郭嘉说你晚上在家,就带了点你爱吃的潮汕鱼生和海鲜砂锅粥,等了好久才买到的,你可得领情啊。刚才上楼的那是......”
他换好拖鞋直起身,眼神不住地往楼梯方向瞟。他把那个“瞟”字拖得老长,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脸上写满了“我看到了什么”的八卦欲望。
“最近不用。”傅曜屿打断他。他站起身之后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沙发和玄关之间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好挡住了通往楼梯的视线通道。“木木现在有人照顾。”
他顿了顿,几步走到严贺面前。他的步幅比平时大,落地比平时重,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在离严贺大约半步的距离停下来,比正常的社交距离近了几寸,近到能让对方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带着压迫感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