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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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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过来,”他说,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特意放慢了语速以确保对方能听清楚每一个音节,“先打个电话。别直接开门。”傅曜屿把目光从钥匙上移回到严贺脸上,四目相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嘴角的弧度压得比刚才还平,“不......方便。”

严贺彻底愣住。

他愣住不是因为傅曜屿说了什么重话,兄弟之间说两句冷话不算什么,回头喝顿酒就翻篇了。他愣住是因为傅曜屿的反应太过异常。这个男人在镜头前可以演任何表情,但在私下里对熟人一向随和,被调侃也最多笑骂两句。眼前这个语气冷硬、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传达“你赶紧走”的傅曜屿,他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严贺的目光在傅曜屿明显绷紧的下颌线上停了片刻,又越过他看向那片空荡的楼梯,那个人影早就不在那里了,但他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瞥的画面:浅色家居服,长发。跑得那么快。傅曜屿挡得那么严实。

这几个信息在他的大脑里一碰,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便慢慢浮现在他脸上。他压低声音,凑近傅曜屿,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但这个“压低”其实没压低多少,因为他的语气里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行啊你,傅曜屿。”

他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

“你那个‘白月光’人间蒸发之后,我还以为你要打一辈子光棍了呢。演一部戏就跟一个女主角传绯闻,传完就散了,一个也没成。我甚至在医院跟同事打赌,说傅曜屿三十五岁之前不可能正经谈恋爱。你倒好,现在学会悄没声地把人往家里带了?”他越说越来劲,挤眉弄眼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这是被我撞破了什么‘好事’吗?跑那么快?我连个正脸都没瞧见,就看见一个影子飘上去了,是怕被我认出来?还是怕被曝光?”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欠揍的、分享秘密的语气报了一个名字:“难道是宋宛萤?”

“严贺。”傅曜屿的语气加重了。是那种把对方的名字当成休止符来用的语气,硬邦邦的。他眉头紧锁,“不要乱猜。她是我为了新戏专门请的手语老师,开拍前暂住在这里,方便随时研学剧本。”

“手语老师?”严贺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浸满了促狭的笑意。他把“老师”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到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食物,“住家的?”

他把手背在身后,上半身微微后仰,摆出一副审视的姿态上下打量着傅曜屿,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一边打量一边点头,点头的动作和脸上促狭的笑容形成了极其滑稽的反差:“哦......师生情谊,朝夕相对,孤男寡女......”

他故意在每个短语之间留下意味深长的停顿,停顿的长度刚好够这些词语在空气里发酵成更暧昧的东西。他伸手拍了拍傅曜屿的肩膀,力道是兄弟间的那种,但眼神是狐朋狗友间的那种:

“傅曜屿,这招可以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方面段位这么高?找个手语老师住进来。那可不是天天都得‘手指交流’?手把手地教,手把手地学,教着教着手指就扣一起去了。你看剧本要她陪,遛狗有木木助攻,连喝咖啡都能说成‘找手语表达的灵感’,简直天时地利人和,一部活生生的浪漫剧本嘛。”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经东西?”傅曜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个瞪眼的力道很足,但他自己的嘴角却不争气地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硬压回去了,被人精准戳中某根神经之后的身体本能反应。

“你的病人都出院了?急诊室可以关门了?从医这么多年还单着身,还有空大半夜跑我这儿来指点江山?你给我赶紧走。”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是故意的,用身体的位移把严贺往玄关的方向逼退了一步。他的肩膀几乎挡住了严贺往客厅方向的所有视线。

“我资料还没看完,明天有专访,问题清单三页纸,一个字都还没背下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里有真实的疲惫,也有表演的成分。疲惫是真实的,把它放大出来给严贺看是表演的,“一会儿还得和云楣研究剧本里的手语表达,没空陪你扯淡。”

严贺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名字。他的眉毛猛地挑高,这次是两根一起挑的,挑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高度。他重复这个名字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把两个字的音节拖得老长,像是在用舌头品尝一道从没吃过的菜:“云——楣?原来叫云楣啊。”

他啧啧两声,笑声里的促狭已经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那个笑容灿烂得让傅曜屿想直接上手把他推出门去:“名字挺好听。跟你这‘傅曜屿’还挺配的,都带点文绉绉的意思。”

他往前凑了一步——这一步是试探,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挑衅——脖子微微往楼梯方向偏了偏,声音放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装出来的正经:“我既然来都来了,你不介意的话,引荐一下?一起吃个夜宵,我也挺想认识认识这位让你这么......”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傅曜屿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寻找一个最精准的形容词,“......‘紧张’的手语老师。”

“我突然觉得学学手语也不错,掌握一项特别技能嘛。”他摊了摊手,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但眼底闪烁的分明是狡黠的光,“你知道的,我们当医生的,时不时也会遇到听障患者,技多不压身。我不介意付费,来你这儿蹭蹭课?放心,绝对不打扰你俩的正常教学。”

“我介意。”傅曜屿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说话的时候直视着严贺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半点往日的玩笑和松散,那是一种毫不遮掩的、领土意识极强的警惕,像一只大型犬忽然被人靠近了自己的食盆,耳朵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质的声音,“非常介意。”

他没有给严贺任何反应的时间。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伸出去,按在严贺的后背上,严贺被他推着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步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个滑。

“介意。快走。”傅曜屿一边推一边重复,这一次用词更短,力道更大,语速更快。他几乎是把严贺整个人当成了一个不该出现的道具,要从舞台上赶紧清理出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回头再找你。”

“诶诶诶,行行行,我走我走!”严贺被他推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踩在了门槛外面。他一边踉跄一边回头,刚想说点什么,门已经被推开到了最大的角度,傅曜屿站在门框里,一手撑着门板,姿态和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没得商量。

严贺被他罕见的冷硬态度给噎住了。他认识傅曜屿这么久,见过他任何模样,但“因为一个女人对兄弟严防死守到这个程度”的傅曜屿,他还是第一次见。

严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眼力见,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傅曜屿现在的状态,他判断了一下,大概和他在急诊室里遇到的那种“家属情绪极度不稳定,请勿打扰”的状态差不多。

“见色忘义。”他用背对门内傅曜屿的方向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戳了一下,那个“色”字的发音格外用力。

他跨出门槛,然后转过身,又补了一句,这一句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确保门里的人能听见每一个字:“重色轻友。”

傅曜屿独自站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他没有立刻转身。

头顶的感应灯因为严贺刚才的脚步声而亮着。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板,胸口微微起伏,不是累,是刚才那一瞬间积累的所有情绪还在慢慢地回落:愠怒,被打断的燥意,以及一丝连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的狼狈。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要揉散那突突直跳的紧绷感。目光往下滑,落在玄关柜那只塑料袋上。打包好的食物正静悄悄散发着蒜蓉和海鲜混杂的、原本早该惹他食指大动的暖香。他注视了它片刻,没有食欲,只是默默俯身拿起袋子,步伐放轻地走进了厨房,放进了保温箱里。连里面的粥碗都没有取出来看一眼。

做完这件事后,他终于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那片空荡无声的楼梯。木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摇着尾巴蹭了蹭他的小腿,打了个哈欠,然后仰头看着他,似乎在等一个解释:刚才严贺来了,怎么人又走了?但傅曜屿只是低头摸了摸它的头,又抬起头,重新看向楼梯的方向。

眼神复杂,像一口深潭,水面平静无波,却映不出底部的情绪。

他想上去,想确认一下,他刚才在楼下演的那场“装睡”的戏,她有没有发现?她抽走纸张的动作那么轻,是不是真的相信他睡着了?还是她也知道他在装,只是没有戳穿?如果现在他上去敲门,该说什么?“刚才是我朋友,他太冒失了,你别介意”?不妥当。“你刚才下楼是有什么事吗”?那是明知故问,更奇怪。

他发现自己陷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微妙位置上。

进一步,会暴露那个秘密,他是醒着的,他知道她靠近了;退一步,维持原样,让这个夜晚就这样沉默地翻篇,也许是最安全的,但也是最不甘心的。

最终他没有上楼。他只是把已经搁浅在楼梯口的那些心思,重新收拢起来,转身走回沙发旁,打印纸放在茶几上。他弯腰拿起那叠纸,翻到刚才看到一半的那一页。

那些字的意义似乎被这个夜晚悄悄置换过了,它们不再是“明天要回答的问题”,而是“刚才某个瞬间被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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