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仓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严贺风风火火地赶到，头发微乱，额角带汗，外套里还露出白大褂的领子。他目光先急切地锁住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才转向傅曜屿，随即，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椅子上那个陌生女人的身上。

即使是在泪痕狼藉、面色苍白、眼神空茫的时刻，这个女孩身上依然有一种令人屏息的沉静美感。她坐在那里，像暴风雨后一枝勉强挺立的白色鸢尾，脆弱，却带着不屈的筋脉。

严贺眼睛微亮，用手肘碰了碰傅曜屿，压低声音，带着惯常的、试图调剂紧张气氛的调侃：

“是她吧。”他朝慕云楣的方向努了努嘴，嘴角勾起一点戏谑的弧度，“这就是你那‘手语家教’？”他说“手语家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有一种“兄弟你可真行”的调侃。他嘴角勾起来，弧度不算大，“真人比我想的漂亮多了。我看啊，比那个跟你绯闻满天飞的宋宛萤还要好看几分。你从哪里挖出来的宝藏手语老师？这眼光可以啊，傅曜屿，不拍戏了可以改行做猎头。”

傅曜屿没答话，只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凝着“不合时宜”的冰碴。

严贺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收起调侃，在旁坐下，加入凝望红灯的行列，只是目光仍不时飘向慕云楣，好奇与探究隐隐浮动，但他没有再出声。

等待是文火慢熬。走廊只余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空调单调的嗡鸣。慕云楣始终僵坐着。

不知熬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忽然“咔”地轻响，裂开一道缝。一名穿着淡绿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助理医生探出身。慕云楣像是被电击般弹起，箭步冲上前：“医生！木木......它怎么样了？！”

助理医生拉下口罩，露出年轻却平静的脸：“手术顺利。梗阻物取出了，是一小片塑料边缘，卡的位置不好。肠道炎症和出血已处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麻醉未醒，需送监护室观察。”

他看着慕云楣瞬间被泪水淹没却迸发出光亮眼眸，补充道：“危险期还没有安全过去，接下来24到48小时是关键观察窗口，但总的来说，预后是乐观的。”

“谢谢......谢谢！”慕云楣连声道谢，声音哽咽不成调，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终于坍塌般松弛下来。

那瞬间，她脸上闪过的如释重负和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让一直注视着她的傅曜屿心头微微一动。

严贺也长舒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傅曜屿的肩膀：“太好了！”随即转向慕云楣，脸上绽开爽朗笑容，自然地伸出手：

“你好，我是严贺，曜屿的哥儿们，也是医生，不过医人的。”他试图用幽默驱散残余的紧张，“听说你是他的手语老师？今晚辛苦你了，一直守着。”

慕云楣怔了怔，看向那只伸出的手，又迅速瞥了一眼傅曜屿，然后她才略显局促地、轻轻用指尖碰了碰严贺的手，很快收回，点了点头，低声道： “你好，我是慕云楣。”

严贺收回手，笑容加深，带着自然而然的探究，打量着她，随口说道： “刚才听你跟医生沟通，挺清晰利落的嘛。我还以为......”他顿了顿，玩笑般耸耸肩，“还以为曜屿找了个真的......嗯，不太方便说话的老师呢，看来是误会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凝滞。

灯光依旧惨白，消毒水气味依旧刺鼻。

傅曜屿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严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眸底却像深潭投入巨石，翻涌起严贺完全看不懂的、浓稠而复杂的暗流。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 “不是误会。”

严贺脸上的笑容僵住，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

傅曜屿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慕云楣身上，她正透过门缝焦急张望，侧脸在冰冷灯光下显得无比脆弱，又无比柔软。

他沉默了两秒。走廊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然后，他用只有近在咫尺的严贺才能听清的、低沉而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如同宣读某种迟来的判决： “我也是在今晚，”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入死寂的空气，“才知道，云楣会说话。”

严贺愣在原地。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目光在傅曜屿平静到可怕的侧脸，和慕云楣单薄背影之间来回游移，大脑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无声爆开，掀起惊涛骇浪。

不是哑巴？

傅曜屿也是刚知道？

那之前这三个月......那之前这几个月——请了一个“能说话但不说”的手语老师？而他本人竟不知情？

无数疑问爆炸般挤满脑海，最后化作一个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钉在傅曜屿脸上。

傅曜屿却没有再给出任何解释。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慕云楣的背影上，仿佛想透过那纤弱的肩线，看穿那个刚刚被撕裂的、幽深无底的秘密。

头顶的灯光冰冷地流淌下来，将他挺拔的身影在地面拉出一道漫长而沉默的痕迹。

那影子凝固不动。

只有头顶的灯光在无声弥漫，照亮他眼底那片愈发深邃、暗流汹涌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