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已是后半夜。
城市沉入最深的睡眠,连路灯都仿佛倦怠,光晕在柏油路上疲惫地晕开。木木虽已脱险,但宠物医院的监护室不允许陪护,留下也只是徒然。不如回家稍作喘息,等天亮再去探望。
傅曜屿将车停稳,引擎熄火后的寂静像潮水般瞬间涌来。他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回的轻响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侧过头。
副驾驶座上,慕云楣仍维持着偏头望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安静得近乎虚无,仿佛医院里那个泪流满面、声音颤抖的女子,只是他过度疲惫下生出的幻觉。
可是——她微红的眼角在昏暗中依然可见,身上那股消毒水与泪痕混合的微咸气息,还有她无意识蜷缩着、指尖揪住衣摆的手......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今夜发生的一切,真实得刺骨。
傅曜屿喉间堵着无数问题,像一团缠死的线,每一个线头都系在她身上:
她的声音。
她的伪装。
她深藏的过往。
她听到“手语像唱歌”时的回避。
她与木木之间近乎宿命的亲近。
她月下独舞时惊人的控制力。
她谈及“失去”时眼底深切的共鸣。
还有,口罩下那张惊心动魄、却只在他面前短暂展露的容颜。
所有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像,却只搅动起更深的迷雾。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竟连一个音节都吐不出。
问什么?从何问起?
“你为什么骗我?”这话一出口就是居高临下,裹着一种被欺瞒后的气恼。他从哪来那份气恼?雇主?学生?还是别的什么他还没想明白的立场?不管以哪个身份,此刻甩出这句话都太重了。
“你明明会说话,为什么装哑?”太像一把刀,不出意外,刀锋的底下肯定藏着什么东西,很沉很深,也许还带着锈。他不想第一句话就当那个递刀的人。
此刻的她,像一只受惊后缩回壳里的蜗牛,柔软的内里刚经历过一场风暴,任何直接的触碰都可能让她彻底封闭。
他只能沉默地望着她轻颤的睫毛,感受车厢里几乎凝成固体的空气。就在他以为这沉默会持续到天荒地老时——
“曜屿。”
她叫他的名字。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听到她叫他的名字。
傅曜屿心尖像被羽毛划过,微微一颤:“嗯。”
他应得很轻。怕音量稍微大一点就会把她刚攒起来的话给震回去。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慢,浸透了从骨缝里渗出的疲惫,“你现在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她停顿,仿佛在积攒力气,又像在斟酌词句。
“但是......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她的声音更轻了,“我现在......我......”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车顶灯早熄了,只有窗外渗进的稀薄光亮,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这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坦诚:我并非不愿回答,只是此刻的我,需要一点时间,来面对你的审视,也面对我自己即将给出的答案。
傅曜屿所有翻腾的疑问,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被一只无形却温柔的手轻轻按回心底。他看见了她的慌乱、她的后怕、她眼底深处对“解释”这件事本身的畏惧。
她刚刚为救木木,在他面前撕裂了最深的伪装,经历了一场情绪的海啸。此刻的她需要安抚,而非拷问。如果他现在去咄咄逼人,她一定不会反抗,但她会疼。
他不想让她疼。
他喉结滚动,压下胸腔里汹涌的好奇与探究欲,也压下那一丝因被隐瞒而产生的、细微得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伤感。
“好。”
没有追问,没有催促,没有“但是”,甚至没有泄露半分不满、质疑或失落。
慕云楣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她怔了一瞬,唇瓣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极轻微的点头,低声道: “......谢谢。”
回到家,玄关感应灯“啪”地亮起,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暖黄的光晕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映出两道沉默交叠的影子。
慕云楣扶着深胡桃木色的鞋柜,慢慢换好拖鞋。她没有立刻往里走,就那样背对着他,站在玄关那圈光晕的边缘。背影单薄,像还未从寒夜里回暖。静默了几秒,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悄然落地,几乎融进灯光里: “我有点累,先上去睡了。晚......晚安。”
“好。”傅曜屿依旧只是应着,目光落在她僵直的背影上,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缓,“晚安。”
慕云楣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地上了楼。
偌大的房子,再次被深沉而完整的寂静吞噬。
空气中仿佛漂浮着无数看不见的、悬而未决的谜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妙的滞涩感。
傅曜屿没有开大灯,走到客厅,在宽大的沙发里沉陷下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柔软,厚重,却让脑海里的思绪更加喧嚣沸腾。
她不是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