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反复锤击着他的神经。
为什么?
这三个字像魔咒般盘旋。每一次回想都带来更深的困惑和撕裂迷雾的冲动。
为什么要用口罩、冰凉的电子手写板、流畅优美却刻意沉默的手语,为自己构建如此坚固的堡垒?将自己与有声的世界彻底隔绝?
那月下如雕塑般完美的独舞身姿......
那深夜被她亲手揭开的口罩下,惊心动魄的容颜......
那谈及贝多芬、谈及“失去”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深切的、仿佛感同身受的痛楚......
还有舒澜玥最初那意味深长的叮嘱和保护......
所有这些记忆的碎片,曾被他勉强安放在“一位沉默、专业、有故事的手语老师”这个模糊的框架里。如今,框架崩塌,碎片漂浮起来,闪烁着幽微的光,争先恐后地指向一个更加幽深难测、更加令人心悸、也更具吸引力的谜底。
好奇与探究欲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像一团暗火在胸腔里闷烧,没有明焰,却灼热滚烫,烤得他坐立难安,心绪难平。他等不及答案由慕云楣亲自揭晓。就在此刻,他近乎偏执地想要知道,立刻,马上。
想亲手撕开覆盖在她身上的重重迷雾。
想看清那个真实的慕云楣,到底是谁?
这渴望几乎成了焦躁,在他血管里奔流。
等等!
一道灵光如暗夜闪电,猝不及防劈开混沌的思绪!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从脑海深处浮出,变得无比清晰。那是舒澜玥的办公室。她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郑重。
“曜屿,有件事得提醒你。”她当时是这么说的,“慕云楣在你那儿工作,以及现在暂住你家方便教学的事,这阵子如果联系顾时安,不用特意跟他提她。当然,他要是自己知道了,也没什么,就是......没必要主动说。”
当时他以为那是舒澜玥一贯的谨慎。现在再想,那不是谨慎。那是一个知道底细的人,在给她设下结界。舒澜玥特意叮嘱不要主动向顾时安提及慕云楣——这句叮嘱本身就暴露了太多信息。为什么不?什么样的人需要被这么小心地避开?除非顾时安认识她。
傅曜屿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顾时安?
顾时安。舒澜玥的表弟。他在京市长大,慕云楣也是京市人。这信息在他脑子里一碰,发出的那声响比雷声更大。
他认识她。也许还不止是认识。
这个可能性让傅曜屿的心跳陡然加速,一股混合着激动、紧张和某种近乎“破案”般的兴奋,瞬间冲散了疲惫与困惑。
他几乎是立刻抬起手腕,瞥向腕表。夜光指针在黑暗里幽幽发亮,清晰地指向凌晨两点零七分。
这个时间给人打电话,不说冒犯,简直是某种程度上的暴力。他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拍,脑子里闪过去了千分之一秒的社交规矩、礼貌边界、以及顾时安可能会怎么骂他,然后那个悬停结束了。他找到“顾时安”,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只响了三声,电话被接起。
“喂?”顾时安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刚从沉睡中被拽出的沙哑和软绵,意识显然还未清醒,含糊地问,“三更半夜的,咋了曜屿?着火啦还是地震了?”
傅曜屿没有寒暄,没有抱歉,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你现在人在海市吗?”
“在啊......”顾时安似乎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声音依旧困顿,“这边有个新度假村项目,我代表家里过来露个脸,白天刚从京市飞过来......怎么了?你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傅曜屿,你最好告诉我真有性命攸关的急事,不然我非得......”
傅曜屿打断他,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直切核心: “你认识慕云楣吗?”
电话那头所有的困意都在一秒内消失了。并不是“清醒过来了”那种慢慢消散的困意,是被一刀切断的。呼吸停顿了片刻,然后顾时安的音量陡增:
“慕云楣?!你......你问她干什么?!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这三个问句挤在一起,中间没有留任何停顿的空间。他的声调拔高了,和刚才那个从被子里爬出来打哈欠的顾时安判若两人,整个人的警觉在一拍心跳的时间内升到了顶。
他几乎是本能地追问她的情况,每个字都带着急迫和某种试图急刹车的关切。他的反应,远比傅曜屿预想的还要激烈,还要敏感。那瞬间的紧张、急迫,甚至带着某种保护性的警觉,几乎透过手机听筒,化为实质,扑面而来。
傅曜屿握着手机,眸光在手机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深邃如夜,微微闪动。他没有回答顾时安的问题,只是缓缓地,用一种刻意平稳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如果我说......现在,慕云楣,就在我家呢?”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顾时安猛地从床上坐起,甚至可能撞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震惊、难以置信,甚至夹杂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怒意和急迫,几乎是低吼出来:
“傅曜屿!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慕云楣为什么会在你家?!现在?!深更半夜?!她怎么会跑到你那里去?!你对她做了什么?!你......你别乱来!我警告你傅曜屿!你千万别乱来!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我马上过来!”
电话被顾时安火急火燎地挂断,世界重归寂静。
傅曜屿缓缓放下手机,屏幕自动锁屏,最后一点光源熄灭,客厅重新被浓稠的黑暗完全吞噬。
他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甚至没有计划得逞后的得意或兴奋。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适应了黑暗后,里面翻涌着洞悉、预料之中,以及更深一层复杂难辨的暗芒。
那是一种验证的满足,像一把锁“咔哒”一声弹开了。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直接。顾时安连一秒钟都没能藏住。
嘴角,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种......确认。
窗外的夜色,因为黎明将至前的缘故,似乎变得更浓、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