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业余学过妆造，对妆造也有兴趣。以前当演员的时候就自己钻研过，给同团的演员画过妆面，弄过服装，都还挺在行。机缘巧合，我姐姐正好要在海市拓展业务，海市离京市足够远，对她来说像个可以隐姓埋名的地方。我当时还在瑞士弄学业的收尾，就把她托付给了表姐请她务必照看，希望她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一点一点试着站起来。”
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吧台后面那台冰箱的压缩机忽然停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窗外还黑着，但那种黑已经开始变薄了。黑的密度在降低，像一块被水反复洗过无数遍的黑布，纤维已经开始松了，再过一会儿，最远处的天边会渗出第一丝灰白色。
傅曜屿知道了一些答案，但心中的疑团并没有完全消散，反而沉淀为更深的东西。一个人曾经拥有天籁般的嗓音，拥有整个圈子最高的期待，然后一夜之间被夺走了那个美妙的声音，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站起来的。也许她根本没有站起来，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用肢体，用指尖的弧度，用沉默——去重新组装自己，拼成一个比之前小一点的、黯淡一点的、但至少还能往前走的人。
而他今晚听到的那句“曜屿......”，是她亲手拆开那个组装好的自己，从喉咙里掏出的最原始、最不做遮掩的声音。他不知道需要多大的勇气。他只是在一个瞬间被那个声音击穿了，而她现在还在楼上，并不知道楼下这两个男人正在拼凑她的碎片。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问了一个似乎与主线不相关、却在此刻显得意义非常明确的问题。
“顾时安。”
“嗯？”顾时安从酒杯上抬头看他。
“你以前......喜欢她？”
他以为顾时安会顿一下。会找词。至少会把这句话在嘴里绕半圈再放出来。他认识的顾时安，骄傲，挑剔，对人对己都严苛，喜欢的东西必须是完美无缺的。如果顾时安喜欢慕云楣，大概率只会喜欢那个站在聚光灯下光芒万丈的“夜莺”。而现在的慕云楣，在世俗标准里，至少在那套他了解的标准里，无论如何都算得上陨落。
但顾时安几乎是立刻就应了。 “什么以前？”他反问，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带着点被问得莫名其妙的不耐，“我现在也喜欢她。一直都喜欢。从来没有变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觉得刚才那几句话还不够分量，又往前倾了倾身，快速补了一句：“但她不知道。至少，我不确定她有没有隐约感觉到。她出事后整个人跌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你能看见一个人坐在窗边，阳光照在身上，但她不晒着。她只是坐在那儿，皮囊在，魂魄不在。瑞士的时候，最差的时候她甚至......”他哽了一下，没有说完，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我拦下来的。就那种状态，我怎么敢跟她说‘我喜欢你’？那不是喜欢，那是趁人之危。还是对一个骨子里骄傲得不肯接受任何人施舍的人趁人之危。”
他扯了一下嘴角， “所以我现在大概只能算个，远远看着、偷偷照顾、希望她能真正从内到外好起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敢贸然去做的......秘密守护者。”
他看向傅曜屿，眼神里有无奈，有警告，有深藏的不安，还有一丝他面对一个“接近者”时本能的警觉：“我没想到她会来你这里。更没想到......她小心翼翼藏了这么久的东西，会以这种方式被你发现。她今晚开口说话，是不是因为你的狗——”
“是。”傅曜屿说。“木木病危，她慌了。”
顾时安怔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像是把今晚所有散落的情节串联起来。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了一会天花板，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来：“现在，你知道了一些关于慕云楣的过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傅曜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杯底和玻璃面接触的那一声在安静里格外清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时安，看外面沉甸甸的、即将被第一缕晨光撕裂的夜色。庭院里那几株冬青的轮廓已经比刚才清楚了几分，黑开始褪了。
“她是我的老师。至少目前是。她教会我一种沉默的语言，也让我看见，另一种在绝境里挣扎着生长的、坚韧的生命姿态。”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平，“我把她当作值得尊重也必须珍惜的朋友。”
他然后又说： “至于以后，如果她愿意跟我说，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听。在她准备好之前，我不会追问，不会触碰。”
顾时安看着傅曜屿，看了很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多余的东西、隐藏的信息、更深的意图。但傅曜屿就那样站着，表情很坦荡，目光安稳地回视着他。最终顾时安只是长长地、彻底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装满了某种如释重负却又更添隐忧的复杂。他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飘忽得像一声叹息： “曜屿，你知道吗......”
傅曜屿看向他。
顾时安的眼神空茫，像在看一个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也许是某座歌剧院的穹顶，也许是某束追光灯打在地面上的光圈，也许只是被岁月磨了角的一张年轻的脸。
“以前的慕云楣，可不是像你刚才说的那样，遇上一只狗生病就会惊慌失措、乱了方寸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遥远而真切的回响，“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像一团火焰。明亮，灼热。”
“还有......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因为‘金毛木木’病危而着急，不惜曝光她会说话的秘密？”他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刺痛，从唇齿间滑落：“因为......她的小名叫......‘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