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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破晓时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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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曜屿一怔。

“什么?”

“慕云楣。”顾时安看着他,这一次没有躲,他一字一句地往下说,“她曾经是音乐剧演员。不是那种——不是票友,不是业余爱好,是正儿八经的。京市最好的音乐剧团,花腔女高音。圈子里的人叫她‘云雀’,说她是下一代‘夜莺’。这些都不是客套话。你去翻三四年前音乐剧圈子的旧新闻,她的名字还在那儿。”

顾时安的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茶几上的杯垫,把皮革的边缘卷起来又按平,按平了又卷起来。他没看傅曜屿的眼睛,目光落在那盏阅读灯和地板交界的光晕边缘,像在看一个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

“她藏起来的,不止是声音。”他停了一拍,抬起头,声音像被人从嗓子眼里往外拖,“傅曜屿,她把自己最会的东西,她曾经拿来呼吸的东西......给埋了。”

“......音乐剧演员?花腔女高音?”傅曜屿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关键词,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她说起“失去”时眼底那层沉沉的暗潮,轮廓越来越清晰,不是模糊的猜测了,是事实。他还没听完,但他已经知道了。

“她有过一把被天使亲过的嗓子。不是普通人KTV里能拿高分的那种好听......是能让满场观众在最后一个音落下来之后,安静整整三秒才想起来要鼓掌的那种。”他说到“三秒”的时候,自己的呼吸也顿了顿,像是那三秒的安静此刻就压在他的耳膜上,“不止唱。她舞蹈能力也特别棒。你知道全能型音乐剧演员的门槛有多苛刻——唱、跳、演,缺一不可,每一项都得练到拔尖才能站上舞台中央。在那个圈子里,她的舞能让最挑剔的编导闭嘴,她的歌能把人的魂从椅背上拽出来。她能年纪轻轻便成为剧团首席。”

他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光,那是属于很久以前的、属于另一个慕云楣的光。不是此刻楼上那个缩在被子里疲惫睡去的女人,是那个在聚光灯下昂着头、呼吸间能把整个音乐厅的空气撕裂的年轻女孩。

他见过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孩。傅曜屿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那后来......”傅曜屿问了半句就停下了。他已经碰到了那个故事的边缘,心底传来的触感是凉的、硬的、带着断崖式的落差。他几乎可以猜到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顾时安闭了一下眼。那个闭眼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是一次普通的眨眼,但睁开之后他眼底的血丝好像又密了一层。

“后来发生了意外。”他的声音变了,之前是沉,现在是涩,像一口喝下去才发现杯底沉着苦渣的酒,“具体是什么意外,我不能替她说。这事只能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对谁说、怎么说。我没有资格替她开这个口。但结果是......声带严重受损,不可逆。”

他把“不可逆”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到说完之后自己都被那个重量压得停了一瞬,然后语速忽然加快,像那段记忆烫嘴,他得赶紧说完才能把舌头收回来:“意外之后她被送去了瑞士。最好的医院,最顶尖的专家,前后两三次的手术,那时候我正好还在瑞士,陪着她,全程陪着。说是陪,其实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她燃起希望又陷入绝望。”

他声音一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结,滚了一下才滚过去。

“声带的损伤是永久的。说话可以,唱歌不行。精准控制音高和音强的能力没了。支撑旋律的肌肉记忆也没了。那些她从小练到大、已经融入骨血的技巧......全废了。她再也不能唱了。再也不能站在舞台上。她的音乐生命,在那场意外里,就已经结束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落在凌晨的会客室里,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底的石头。威士忌里的冰块已经完全融了,杯沿凝了一圈水珠,有一颗滑下来在茶几上晕开一小片透明的湿痕。

他眼中浮现出遥远而破碎的光彩,那是属于过去的、慕云楣身上的光芒。那光芒太耀眼,以至于此刻回忆起来,竟觉灼目刺心。

“我不管你现在心里有多少种情绪翻腾,是觉得被隐瞒的恼怒,还是对她不够坦诚的失望,我告诉你,我不允许你对她有一丝一毫的责备!你没见过她在台上自信耀眼的样子,你没见过她站不起来的那个样子,没见过她缩在病房角落里、连窗外的阳光都怕的样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话语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冷静的堤防:

“口罩和手语不是她的伪装!那是一种......绝望之下的自我保护!她失去了她的整个世界——她的光、她的舞台、她的翅膀、她的武器!所以她只能给自己建造一个全新的、沉默的、与过去彻底割裂的世界!手语,口罩,手写板......那是她的盔甲,保护她不再被往日光环的记忆凌迟!”

原来是这样。

他曾跟她说:“你的手语很美,像舞蹈,又像歌唱。”她当时整个人都快碎裂了。现在他知道了,“歌唱”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禁词。

至于谈到角色里说的失去至爱的那个逃避——不是对角色的共情,那就是她自己。他一直以为她在启发他演戏的感觉。不曾想,她用的是自己的血。

他沉默了很久。顾时安也不说话了,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又去够瓶子,往杯子里又倒了半指深,但没喝,只是放在那儿,冰块在杯壁里滚动了一下。

“澜玥姐知道这些?”傅曜屿问。

“我姐......”顾时安抹了把脸,手指搓了搓自己的眼窝,搓得泛红,“知道一部分。知道她出了事,不能再登台了,需要换个环境。但具体的......表姐不全知道。在瑞士的时候,开始学了手语。回国之后,她需要一份能让她远离过去那个圈子的工作来调整心情,也顺便麻痹自己。说好听点是重新开始,说白了就是......想躲起来。”

他喝了口酒,这次是小口抿的,酒液在舌面上停了一瞬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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